夜已經很深了,深秋時節的夜色真如墨色般。
東京是座不夜城,源氏重工也燈火通明。
這裡算是蛇岐八家的心臟,是日本混血種社會永不熄滅的冷燈塔。
它的光亮能照亮日本陰影的夜空,卻無法驅散某些人心中的陰霾。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𝚝𝚠𝚔𝚊𝚗.𝚌𝚘𝚖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源稚生還沒有睡。
他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不會沉睡的城市。
街道依舊似金色的脈絡,在大地上無邊無際伸展,直到描出東京繁華的輪廓。
站在權力之塔的頂端時,整個世界仿佛都匍匐在腳下,一切都是安靜溫順的。
可他的心,卻一點也不安靜。
那碗熱氣騰騰的豚骨拉麵餘溫未散,隱藏在小巷裡不起眼的拉麵車,以及眼神銳利的老人也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去那裡吃飯很明顯不是一個巧合。
櫻悄悄的走了進來,她已經換回了便於行動的黑色簡裝,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換下碎花裙的櫻又化作了夜色的影子。
「少主。」
源稚生回頭接過杯子道了聲謝,他想了想說:「櫻,動用輝夜姬,還有家族的所有情報渠道,去查一下那個拉麵師傅。」
櫻的動作頓了一下,她低聲應道:「是。」
櫻離開後,源稚生思索了一會。
路明非做的每一件事情,看起來都隨心所欲,充滿了隨意感,但事後仔細回想,卻都帶著明確的目的。
先是,他提前布局,後來又用胡鬧的方式闖入了繪梨衣的世界。
今天早上……他甚至接觸了稚女。
路明非下榻的酒店,是他親手安排的。
烏鴉和夜叉,他最信任的兩個部下和兄弟,一起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卻像是完全沒有發現一樣,今天一大早,就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源氏重工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烏鴉在電話里的回報帶著一絲困惑,他說,路明非在裡面,見到了「龍王」。
稚女即使沒有穿著那身華麗的戲服,僅憑他的樣貌,也足以讓人見過一面就永生難忘。
源稚生幾乎可以肯定,昂熱,或者說整個秘黨,正在東京布局一個巨大的棋局。
秘黨是一群經驗老道的獵人,應該早就悄無聲息地張開了一張彌天大網。
稚女口中安排劇情的「莊家」,很可能就是昂熱本人。
至於路明非……他在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裡,到底扮演著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是衝鋒陷陣的兵卒?還是暗度陳倉的臥底?
源稚生有些想不明白。
如果他真的只是昂熱派來的一枚棋子,那麼昨天晚上的街頭,他就不該對自己說那些話。
總而言之,路明非這個人,確實詭異。
看得見他,卻看不透他。
源稚生端起茶杯,再次抿了一口。
溫水順著喉嚨滑下,思緒似乎也不乾涸了。
他放下茶杯,轉過身,朝著繪梨衣的房間走去。
夜深時分,繪梨衣的房間裡只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
這間屋子裝修是源稚生親手布置的,每一個家具,都透露著他的細心。
女孩已經睡熟了。
她側著身子,像一隻乖巧的貓咪,蜷縮在被子裡。
柔順漂亮的紅色長髮鋪散在枕頭上,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她懷裡緊緊抱著一隻明黃色的小鴨子布絨玩偶,呼吸均勻而綿長,胸口輕輕起伏。
或許是做了什麼好夢,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翹著,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
源稚生站在床邊,怔怔失神地看著。
吃完晚飯回來之後,她就拉著路明非,一定要再打一會兒格鬥遊戲。
源稚生看著她那雙寫滿了「拜託了」和「好想玩」的眼睛,最終還是像以往每一次一樣,選擇了默許。
以至於,女孩晚睡了很久。
這其實不是一個好習慣。
但源稚生又無法像一個嚴厲的兄長那樣,規定她的作息時間,監督她的飲食起居。
其實源稚生沒有什麼原則。
他把對稚女的虧欠都放在了繪梨衣身上,或許是憐憫或許是心疼,只要不傷害繪梨衣,他幾乎可以包容一切。
路明非的出現恰到好處,往繪梨衣黑白色寂靜的世界裡,投進了一抹絢爛的色彩。
她笑,期待,開始……像一個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可源稚生高興的同時,又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他害怕這抹色彩是短暫的幻象。
他害怕當路明非離開後,繪梨衣的世界會重新變回那片死寂,甚至,比以前更加黑暗。
他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女孩柔軟的頭髮,但手在半空中停了許久,最終還是害怕驚擾妹妹的好夢,緩緩地收了回去。
他俯下身,輕輕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繪梨衣好夢,我會找回你的另一個哥哥,我們兩個一起守護你。
等他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時,櫻已經等在那裡了。
效率,是她最不值一提的優點。
她將一份報告,用雙手遞了過來。
「少主,查到了。」
源稚生接過報告,翻開了第一頁。
輝夜姬的資料庫里,關於那個拉麵師傅的描述少得可憐,只知道他似乎姓上杉,但沒有詳細的名字,而日本姓上杉的人成千上萬。
一些很早的資料顯示,他大概是在六十多年前,開始在那條小巷裡賣拉麵的。
這些年來,他就像那個小餐車一樣,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特殊的地方,那就是……他賣了很久很久的拉麵,久到足以讓幾代大學生,都記住那碗800日元的味道。
但報告的第二頁,卻提到了一個很奇特的細節。
那個地方,在十年前,曾經是東京市政廳規劃的重點開發地段。
為了讓那些盤踞在那裡的老商販們離開,市政廳曾經對那片區域的地稅,進行過一次巨大的、近乎懲罰性的調整。
高昂的稅費,讓絕大多數人都選擇了離開。
只有這家拉麵店,像一顆釘子,頑固地留了下來。
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登記在案的老人,是如何支付那筆連大型商戶都難以承受的地稅的?
報告的最後一頁,給出了答案。
根據稅務記錄,這位老人從來沒有交過地稅。一直以來,替他支付這筆費用的,都是同一個人。
源稚生的目光落在了那一行小字上。
「犬山賀。」
源稚生的手指,在「犬山賀」這個名字上停住了。
他仔仔細細把那一份只有三頁紙的薄薄報告,來來回回地,又翻了一遍。
犬山家主……六十多年前的故人……
在他的記憶里,犬山賀是一個很強大、極其重視規矩的老人。
能讓這樣一位老人,不問緣由、不計代價地,默默守護了六十多年的人……
源稚生的腦海里,閃過拉麵師傅的身影。
布滿風霜的臉,渾濁卻又銳利的眼睛。
犬山家主六十年前的故人,蛇岐八家歷史上,大概只有那一位了吧。
上杉越。
……
與此同時,東京大學附近的一棟老舊居民樓里,有一盞孤零零的燈,也久久未滅。
上杉越坐在用了幾十年的破舊榻榻米上,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散了味道的清酒。
他睡不著。
只要一閉上眼睛,他的腦海里,就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兩張臉。
叫源稚生的年輕人,和叫上杉繪梨衣的女孩。
繪梨衣……
真是一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孩。
他想起她在店裡,托著腮,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的樣子,那雙酒紅色的眼睛,乾淨得像一汪清泉。
在他漫長而又孤獨的生命里,他曾經有過一個秘密夢想。
他夢想著,自己能有一個女兒。
一個很可愛的,像洋娃娃一樣的女兒。
她會有柔軟的頭髮,和一雙明亮的眼睛。
他會看著她慢慢長大,從一個只會咿呀學語的嬰兒,長成一個會甜甜地叫他「爸爸」的小女孩,再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會教她做飯,會給她講故事,會把她寵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
他會把她所有的畫都珍藏起來,會為她每一次小小的進步而感到驕傲。
他會守著她,直到有一個值得託付的臭小子,從他手裡,接過她的手。
這個夢想,對他來說,太過奢侈。
他是一個被詛咒的人,他的血脈里,流淌著瘋狂和毀滅。
所以,他不想擁有後代。
所以,他把這個夢想,當成了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幻想,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可是今天,這個他以為早已枯死的夢想,忽然之間,有了一張具體生動的臉。
那張臉,屬於名叫上杉繪梨衣的紅髮女孩。
然後,是源稚生……
那個孩子,真的和自己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啊。
一張陰柔俊美的臉,白淨的皮膚,挺拔入鬢的眉宇,甚至連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疏離氣質,都和他年輕時,沒什麼兩樣。
他看著那個孩子,就像看到了多年前,同樣背負著沉重宿命,站在命運十字路口的自己。
那個自來熟的小子說,源稚生和繪梨衣,是親兄妹。
一個姓源,一個姓上杉。
如果他猜得沒錯,那個叫源稚生的孩子,本來的姓氏,也應該是……上杉。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昂熱那個老狐狸……他派個自戀的小子過來,一定是有目的的。
他不會無緣無故地,把這兩個孩子,帶到自己的面前。
他大概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他所逃避的一切,終將找上門來,昂熱可能有什麼事情要自己去做。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猜想,一顆被埋藏了六十多年的種子,在這一刻,轟然破土,長成了參天大樹。
他,上杉越……
似乎……
或許……
可能……有……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一顆沉寂了六十年的心臟,在這一刻,劇烈地跳動起來,要撞碎他的胸膛。
睡不著了,那就不睡了。
上杉越站起身揣起長長的布兜,推開了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深夜的涼風帶著濕氣,吹亂了他花白的頭髮,也讓他一顆滾燙的心,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思索了很久。
然後,他邁開了腳步,走進了無邊的夜色里。
去見見阿賀吧。
這麼晚了,那個固執得像頭牛、要用命去守護他姐姐的小子,應該……還在道場裡,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那枯燥的揮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