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經風霜的拉麵師傅看起來和路明非聊得正歡,雖然兩個人一個正值青春,嬉皮笑臉,一個年老,古井無波,卻意外地投緣。
上杉越手裡煮麵的動作沒停,嘴上卻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那個女孩,是怎麼看上你的?」
他說著,再次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小桌旁安靜坐著的紅髮女孩。
她正托著腮,一雙酒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這邊,眼神里沒有一絲雜質,乾淨得像雨後被洗過的天空。
真是一個漂亮的女孩,他活了這麼久,見過無數的人,卻很少見到這樣漂亮、眼神又這樣澄澈的女孩。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那些朝氣蓬勃的女大學生們,眼神里都或多或少地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對現實的暢想,可這個女孩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又像是什麼都有。
「師傅,您這就問到點子上了。」路明非一副遇到知音的表情,「您看,這就體現出了您和那些凡夫俗子的不同。他們只看到了我英俊的外表,就下意識地認為公主殿下是被我的顏值所吸引。但您不一樣,您透過現象看到了本質。」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們這種層次的人,追求的是靈魂上的共鳴,是精神世界的高度契合。視覺上的衝擊固然重要,但那太低級了。我們都不是低俗的人,所以她能明白我那隱藏在懶散外表下的優秀品質和高尚靈魂。」
上杉越聽著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即使他見多了奇葩的傢伙,但他差點就被這小子的厚臉皮給逗笑了。
「嗯,」他忍著笑,點了點頭,非常認真的配合道,「你的確……有一個很高尚的靈魂。」
「謝謝誇獎。」路明非坦然受之。
上杉越將燙好的面撈進碗裡,開始往裡加湯和配料,一邊做,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對了,你說的那個黑道公主,還有那個黑道王子,都叫什麼名字?我對這種傳說中的大人物,還挺好奇的。」
路明非精神一振。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莊重說道:「他們兩個,可不是一般的黑道。他們是蛇岐八家內三家的現任家主。一個是上杉家,一個是源家。」
「哐當。」
上杉越手中的湯勺砸在鍋沿上,湯勺的湯汁撒了一地。
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震驚地看著一臉輕鬆說出這兩個姓氏的路明非,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說什麼來著?
上杉家?源家?
這兩家早就被清除過了,他們被一同殺絕了,內三家僅有一個橘家的廢物他沒有動手,但他們都不該會有後代留存?
路明非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老人的異樣,他還在繼續補充著顛覆這個老人世界的情報。
「對了,他們一個叫上杉繪梨衣,就是那個紅頭髮的漂亮女孩。另一個叫源稚生,就是那個看起來很兇的,他可是被奉為『皇』呢。」
上杉越剛撿起湯勺又掉在了地上。
他緊緊地盯著路明非,驚駭的眼睛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路明非看著老人的反應,笑著又扔下了一個重磅炸彈:「哦對了,他們還是親兄妹。說起來也奇怪,難道你們日本有什麼傳統,給親兄妹起不一樣的姓氏嗎?」
上杉繪梨衣?
上杉……繪梨衣?
她怎麼會姓上杉?
這樣一個看起來有些呆呆的、不諳世事的小女孩。
蛇岐八家,已經開始偽造內三家的傳承了嗎?
不可能。
當年,還有一群老傢伙沒死呢。
以他們那群人的頑固和對血統的執著,怎麼可能會允許這種擾亂了千百年秩序的事情發生?
最重要的是,他當年,親手斷掉了內三家的根。
這個世界上的「皇」,本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這對兄妹到底是怎麼冒出來的?
「小姑娘黏我黏得厲害,我得先過去了。」路明非看火候差不多了,從高腳凳上跳了下來,拍了拍衣服,「對了師傅,我們都餓了,拉麵麻煩您做得快一點哦。」
說完,他哼著小曲,溜達著回到了座位上。
只留下上杉越一個人,呆立在原地,任由那鍋翻滾了幾十年的濃湯,散發出更熱的熱氣,將他的臉龐熏的一片模糊。
……
源稚生坐在桌子前,看著路明非終於結束了他一場莫名其妙的社交,心裡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想的?
怎麼就能這麼自來熟呢?連路邊一個看起來行將就木的拉麵師傅,都能和他相談甚歡。
這份社交能力,簡直匪夷所思。
路明非一坐下,繪梨衣就轉過頭來,用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看著他。
不知道 Sakura,在和老爹爹講什麼呀?
sakura有沒有告訴他,哥哥的事情?
老爹會保護繪梨衣和哥哥嗎?
老爹會幫助sakura嗎?
她沒有說話,但路明非從她的眼神里,讀懂了這一切。
他伸出手揉了揉繪梨衣的紅髮,微笑著說:「我和老師傅聊了會兒天。他說他在這裡賣了六十多年的拉麵了。和這樣閱歷豐富的老人家交談,總是能受益良多的。」
源稚生聞言,深深地看了路明非一眼並且說了一句話。
「別摸繪梨衣的頭,你的手髒。」
和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相談甚歡,還從中悟出了人生道理,也就這個傢伙了,但是這些和他撫摸繪梨衣的頭沒有一點關係。
誰會關心他和誰聊天呢?
很快,四碗熱氣騰騰的拉麵就端了上來。
路明非點的所謂「8000日元拉麵」,實際上就是堆滿了各種配料的豪華版。
上杉越把他店裡所有能加的東西,叉燒、筍乾、溏心蛋、海苔、玉米粒……全都加了一遍,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其實真正的價值,也就2000日元左右。
上杉越端著拉麵走過來的時候,他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在源稚生和繪梨衣的身上來回打量。
源稚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眉毛下意識地皺了起來,眼神里透出一絲詫異和警惕。
但紅髮女孩,卻緊緊地回視著他的目光。
一雙酒紅色的眼睛,水潤潤的,像是含著一汪清泉。
她看著自己,眼神里沒有絲毫的詫異,充滿了小孩子般的期待和親近。
上杉越的心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這樣的小女孩很難不讓人生出愛護心。
堆滿了料的拉麵,看起來雖然有些怪異,但味道卻異常的鮮美。
濃郁的豬骨湯頭,醇厚而不油膩,麵條筋道,叉燒入口即化,溏心蛋的蛋黃流淌,一切恰到好處。
源稚生很快就吃完了。
他一向吃飯很快,這是在執行局養成的習慣。
他抬起頭,卻發現連一向吃東西很慢的繪梨衣都快要吃完了。
繪梨衣放下筷子雙手合十,認真地說道:「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拉麵!好想每一天都吃!」
路明非眨了眨眼,神秘一笑:「很快就可以了。」
繪梨衣的眼中瞬間異彩連連。
Sakura果然是無所不能的!
源稚生看著他們倆的互動,用餐巾擦了擦嘴,淡淡地點評了一句:「一般。」
繪梨衣立刻說道:「哥哥吃得最快!」
源稚生的臉頰微紅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改口道:「很好吃。」
半個小時,一頓飯結束。
他們四人離開拉麵車時,夜風似乎比來時更大了些。
巷子裡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光影晃動,訴說著什麼無聲的故事。
上杉越沒有出來送客,他站在店裡,透過那塊半舊的藍色布簾,注視著那四個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他盯著那片隨風飄舞的落葉,失神了良久。
這個小子的作風有些熟悉,用玩笑話將一些東西道出,和昂熱那個老傢伙真是一模一樣。
昂熱不會不知道自己屠了蛇岐八家的原因,但依舊用這種方式向自己傳遞了消息,是因為發生了什麼大事了嗎?
究竟是什麼呢?
……
源稚生是一個擰巴的人,明明有很多疑問,但他就不去直接詢問,甚至不拐歪抹角、旁敲側擊。
他一定會猜得到賣拉麵的老人身份不一般,畢竟自己不會無緣無故去和一位拉麵師傅交談甚歡。
但他就是不問,假如源稚生詢問時,路明非會給他講個故事
講一位蛇岐八家最強大的影皇的故事。
講東京街頭最平凡的拉麵師傅的故事。
講一個人一生都在逃。
講一個人從家族的牢籠里逃走,從那責任的枷鎖里逃走,從「皇」的詛咒里逃走的故事。
即使那個人活得像個懦夫,只想守著一碗麵,一盞燈,庸庸碌碌的過完他可笑而又漫長的一生。
可是,命運這種東西,從來都不會讓人如願。
那個人怕麻煩,怕得要死。
可怕麻煩的老男人,後來為了他從未見過的兒子和女兒,重新拿起了飲滿鮮血的刀。
倘若有一朝……
那個本該在平靜中走向終點的故事,因為幾個年輕人的闖入被提前改寫。
那麼,也許在不久之後,人間再無這家賣800日元拉麵的拉麵店。
但一輪毀天滅地黑日,一定會比前世,燃燒得更加盛大。
因為,父親的力量,真的很偉大。
(不在家,沒有電腦,用手機碼的字,格式可能有問題,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