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被藍色布簾遮擋的餐車時,巷子遠處的喧囂漸漸消失,這裡的確算得上是一處鬧中取靜的好地段。
路明非一行人走了過去。
攤子很小,餐車前一排沿著灶台的吧檯座位,最多也就能坐下三四個人,但外面還擺了兩個小桌子,用來迎接其他客人。
GOOGLE搜索TWKAN
此刻,餐車前空無一人,只有一個衰老但精神很好的老人站在騰騰的熱氣後面,默默地擦拭著拉麵碗。
繪梨衣走近的時候,腳步停頓了。
她站在原地,一雙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老人。
這是很純粹很直接的注視。
老人也注意到了這道目光。
他抬起頭,有些渾濁的眼睛對上了女孩清澈的眼眸。
他愣了一下,隨即布滿了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略顯僵硬的微笑,算是迎接這四位客人的到來。
「師傅,您這店裡的味道也太香了吧!」三人坐在了小桌子旁,但路明非一屁股在餐車前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我還沒走到,就聞到這個香味了!一聞就知道,絕對是拉麵仙人的手筆!」
老人被他誇張的恭維逗樂了,他放下手裡的碗,驕傲地說道:「不敢說整個日本,但就這條街,我這碗拉麵,絕對是第一。六十多年了,從沒有人能超越。」
「六十多年?」路明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師傅,您今年高壽了?」
老人擦拭著灶台的手頓了頓,他似乎在心裡算了一下,然後有些遲疑地說道:「大概……九十歲了吧?記不太清了。」
「真不像啊!」路明非由衷地讚嘆道,「您這身子骨,看起來比我們學校里五十歲的教授還硬朗。」
老人笑了笑,沒接話。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四個人,開口道:「你們……不像是這附近的學生。」
「哦?」路明非饒有興致地問道,「哪裡不像?」
上杉越想了想,緩緩說道:「說不上來,反正就是不像。大概是我的直覺。」
「您這直覺可真准。」路明非點點頭,然後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一些,「您說的沒錯,我們的確不是學生。我們啊,大有來頭。」
「哦?」上杉越哦了一聲,配合地問道,「什麼來頭?」
路明非左右看了一眼,似乎確認源稚生和櫻聽不到,才小聲用氣音說道:「我們是……黑道。」
上杉越:「……」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這四個人。
那個一直不說話、眼神冷峻的英俊男人,倒是有幾分黑道幹部的氣場。
可眼前這個嬉皮笑臉的小子,還有旁邊那個冷著臉的漂亮女孩,以及那個……還在盯著自己看、眼神乾淨得像一汪泉水的紅髮女孩……這三位,怎麼看都不像啊。
「您可能對日本黑道不太了解。」路明非一副熱心腸模樣,「要不要我給您介紹一下,抱個大腿?以後在這條街上,保證沒人敢收您的保護費。」
上杉越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你一個中國小子,對日本的黑道倒是挺熟悉。」
「您……您看得出我是中國人?」路明非故作驚訝道。
「當然。」老人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里多了一絲複雜的東西,「我啊,和有中國血統的人,淵源很深。」
他的母親在戰爭年代,毅然決然地拋下一切,從法國奔赴中國。
她最終為了她所信仰的和平事業,精神崩潰,喪命在了那片土地上。
在他漫長而孤獨的生命里,比起他出生的這個國家,他對母親的埋骨之地,反而懷有更多的好感。
儘管他的母親,無比憎恨所有的日本人,這種憎恨里,也包括了作為她兒子的自己。
老人心中翻湧著往事,他看向眼前這位熱心腸小子,一下子親切了不少。
「原來如此!那咱們這算是半個老鄉啊!失敬失敬!」路明非順杆子往上爬。
上杉越向來不喜歡麻煩,更不喜歡和人多費口舌。
但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個擅自攀談的小伙子,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那你倒是說說,他們是什麼黑幫?」
上杉越順著他的話問道,「黑龍會?還是那個叫什麼……正義青年黨?」
「那都是些什么小卡拉米?」
路明非不屑地搖搖頭,「師傅,跟我們一起來的這位,可是當今日本黑道的龍頭老大。」
就在路明非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上杉越的心裡,忽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在他漫長的一生中出現過很多次。
它總是在某些關鍵的時刻,輕輕地撥動一下他的心弦。
而每一次,當這種預感出現時,總有不好的事情,或者說,總有他最不想面對的事情發生。
果不其然。
路明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蛇岐八家,您聽說過嗎?」
轟!
上杉越的腦子裡有一顆陳年的炸彈,被引爆了。
蛇岐八家。
他有多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了?
大概……有六十年了吧?
自從他親手斬斷了與那個世界的所有聯繫,躲到這個小小的拉麵車裡,他就再也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上一次見到那個與蛇岐八家有關的人,還是在十年前。
那天,阿賀悄悄地來過。
那個年輕時總是不服氣的小子,幫他交完了下十年的地稅,然後躲在街角,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他也發現了他,即使隔著一條街,他也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就看出來了。
原來那個曾經跟在昂熱那個老東西身後、眼神里寫滿了不服輸的倔強小子,已經老了。
他以為,那會是他和蛇岐八家之間,最後一次無聲的相遇。
卻沒想到,十年後的今天,在這間小小的拉麵店裡,他居然會見到蛇岐八家新一代的年輕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源稚生和繪梨衣的身上。
這兩個孩子都很漂亮,氣質出眾,血統應該相當不錯。
大概,是當年外五家的後人吧。
就是不知道,這裡面,有沒有阿賀那個倔小子的後人。
上杉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翻湧的情緒連同熬了幾十年的濃湯的香氣,一同攪拌。
他重新抬起頭,臉上又恢復了平靜,剛才聽到的一切,都只是一陣穿堂而過的風。
「四碗800拉麵?」他問道。
上杉越的拉麵,只賣800日元一碗。
這個價格,幾十年沒有變過。
一開始,只是為了讓那些窮學生能吃上一碗熱乎乎的飽飯,自己賺一些顧得上生活的錢財就夠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800拉麵,幾乎成了東京大學城裡一個不成文的傳說。
每一屆的新生,都會從學長學姐那裡,聽說后街有這麼一家物美價廉的拉麵店。
「不不不。」路明非搖了搖頭,「師傅,我們今天不吃800拉麵。我們要吃……8000的!」
他豪氣地一揮手:「要加那種究極無敵多的配料!」
上杉越被他這副樣子給逗樂了,呵呵地笑了起來:「小子,裝大款你可是找錯了地方。我這裡,可沒有那麼貴的配料。」
「沒事,您就把能加的都給我加上,叉燒、溏心蛋、海苔、筍乾……有多少加多少,加滿就行!」路明非拍著胸脯說。
「好嘞。」上杉越笑著應下,熟練地抓起四份面,扔進了翻滾的鍋里。
水花四濺,熱氣蒸騰。
他一邊煮著面,一邊像是漫不經心地提醒道:「小子,我得勸你一句。和黑道扯上關係,可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在你們國家,這可能是違法的。別被他們那點權勢給迷住了眼。」
路明非聽了,立刻又把聲音壓低,湊到了上杉越的耳邊,小聲說:
「師傅,您可是有所不知啊。這事兒吧,它不是我主動的。」
「嗯?」
「您看到了嗎?那邊那個……很漂亮的紅髮公主。」
路明非朝繪梨衣的方向努了努嘴,「是她,相中我了。非要我陪著她。然後呢,她那個妹控的哥哥,就是那個看起來很兇的男人,為了怕我跑了,就帶著他的小秘書,一天二十四小時地盯著我呢。」
上杉越順著他的目光,朝那邊的座位看了一眼。
別說,還真是。
那個漂亮的紅髮女孩,從一開始,就一直注視著這邊,晶瑩剔透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這個嬉皮笑臉的小子的身影。
而那個黑髮的英俊小子,和他的那個同樣冷著臉的「秘書」,也確實一直盯著這邊,眼神里的警惕,毫不掩飾,連自己一位老人都如此警惕?
他們對這個小子可真上心。
難道……還真是這小子說的那樣?
上杉越不信邪地又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眼路明非。
長得吧,是挺清秀的,但也沒到驚為天人的地步。
氣質吧,懶懶散散的,像沒睡醒一樣。
怎麼看,也不像是什麼能讓公主一見傾心的絕世美男。
這麼漂亮的女孩兒,真的就看上他了?
上杉越的心中,冒出了一個荒唐至極的念頭。
難道……是當年自己把蛇岐八家給收拾得太狠了,導致他們後代的審美,出現了什麼嚴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