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世界很大,包羅萬象、無邊無際,但有些世界很小,似乎只容納下一個人。
倘若有個女孩滿世界都是你,或許,你真的可以無所不能。
喧鬧的大學城主街後面,有一條偏僻許多的小巷。
巷子的盡頭,有一點溫暖的燈光。
那是一家看起來很不起眼的餐車小店,一塊藍色布簾掛在板車門上,上面用樸拙的字體寫著「傳統豚骨拉麵」。
一盞老式的紙燈籠懸在屋檐下,昏黃的光散開,將門口一小片地方照得亮堂堂的。
三個年輕人走了過來。
他們看起來都是剛畢業不久的上班族,臉上還帶著些許未褪的學生氣,但眉宇間又有了被社會打磨過的疲憊。
「上杉師傅,我們來啦!好久不見了!」其中一個年輕人回頭喊道。
店裡傳來一個蒼老而平穩的聲音:「馬上來了。」
「好久沒見到你們了,」被稱為上杉師傅的老人,正站在冒著熱氣的灶台後,用一塊乾淨的白毛巾擦著手,「我記得,你們應該都已經畢業幾年了吧?」
三個年輕人又在門口停下了腳步,和老人聊了起來。
「是啊,畢業兩三年了。」為首的那個年輕人笑著說,「健太和我都在一家貿易公司,還算順利。就是這傢伙,」
他拍了拍身邊一個看起來有些靦腆的男孩的肩膀,「西誠還在為了夢想努力呢。」
叫西誠的男孩臉紅了紅,但眼睛裡卻閃著光:「我已經找到自己很喜歡的漫畫工作室了!雖然現在只是個小助理,但我相信總有一天能成為真正的漫畫家!」
「哦?不只是為了夢想吧?」
另一個同伴擠眉弄眼地起鬨,「我可是聽說,那個叫惠子的女孩子,很喜歡你哦。人家都暗示那麼多次了,你小子怎麼還跟個木頭一樣?」
被戳中心事的男孩,臉更紅了,他支支吾吾地,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站在灶台後的上杉越,正用長筷攪動著鍋里的濃湯,聽到這裡,他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饒有興致地抬起頭,問道:「哦?說來看看。」
西誠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拼命給自己的朋友使眼色,想讓他們閉嘴。
但健太哪裡會放過這個機會,他一把攬住西誠的脖子,繪聲繪色地對上杉越說道:「上杉師傅您是不知道,這小子的工作室里,有個叫惠子的女孩,長得很甜美,笑起來有兩個小小的酒窩,還有一顆尖尖的小虎牙,特別可愛。」
另一個朋友也湊了上來,補充道:「何止是可愛啊!簡直就是天使!西誠這傢伙,腦子裡除了畫畫什麼都沒有,經常忙得忘記吃飯。每次都是惠子給他帶便當,還特意多加一個煎蛋。他的桌子亂得跟狗窩一樣,也是惠子趁他不在的時候,悄悄給他整理乾淨的。」
健太接話道:「對對對!還有上次,西誠的畫稿被前輩批評得一無是處,一個人躲在樓梯間裡喪氣。他說也是惠子找到了他,什麼都沒說,就遞給他一罐熱咖啡,陪他坐了半天。我們都看得出來,女孩的心意就寫在臉上了。結果這傢伙,跟個不開竅的榆木腦袋一樣,一點表示都沒有!我嚴重懷疑,這傢伙根本就不喜歡女人!」
「別胡說!」西誠終於忍不住了,他掙脫開健太的胳膊,急赤白臉地反駁道,「我怎麼不喜歡了!」
上杉越靜靜地聽著,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
即使上杉越沒有什麼情緒,他說的話依舊能讓人感到信服,因為他有一張被歲月刻滿了風霜的臉,你無法從那些深刻的皺紋里,讀出他究竟經歷過怎樣的日子,這真的是一張容易讓年輕人信服的臉龐。
他將目光從吵吵鬧鬧的年輕人身上,移到了西誠漲紅的臉上,緩緩開口:「看樣子,你很喜歡那個女孩。但為什麼,一直不主動一點呢?」
男孩似乎沒想到這位一直喜歡傾聽的拉麵師傅會忽然問起自己的私事,他愣了一下,才小聲說:「我……我現在的狀況,並不是很體面。沒有十分穩定的工作,也沒有優厚的報酬……我害怕,害怕她跟著我,過不上很好的生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似乎在對自己訴說。
「我不是不喜歡她,我只是想……等我再厲害一點,等我有能力給她更好的生活了,再去……再去回應她的喜歡。」
這是一個聽起來無比負責、無比深情的理由。
上杉越靜靜地聽完了,他拿起一隻乾淨的碗,用熱水燙過。
「你喜歡做計劃,這很好。」
他說,「可是,計劃永遠都趕不上變化。你總想著把一切都準備好,為她鋪好一條金光大道。可人生不是修路,沒有圖紙,也沒有確切的工期。萬一,等你把路修好了,那個女孩,已經不在原地等你了,你要怎麼辦呢?」
男孩的嘴唇動了動,支支吾吾地說:「我……我想……」
上杉越打斷了他的話。
「沒有人會永遠在原地等你,就算是一個很喜歡很喜歡你的女孩子,她的耐心和勇氣,也會被時間一點一點磨掉。」
老人的聲音依舊平淡,「當你決定去做一件事的時候,其實最艱難的那一步,就已經過去了。我想,上了那麼多年學的你,應該懂得這個道理。」
拉麵攤前,一片寂靜。
男孩低著頭,沉思了很久很久。
他的兩個朋友也沒有再起鬨,不斷用鼓勵的眼神看著他。
終於,他抬起頭,對著上杉越,重重地點了點頭:「師傅,我明白了。我會……勇敢一點的。」
「不。」上杉越搖了搖頭,「你現在只是有了勇敢的思想。這種思想的熱度,可能持續不了一個晚上。等你回到狹小的出租屋,看到桌上畫了一半的稿子,想到下個月的房租,你的勇敢,就又會縮回去了。」
老人抬起眼,看向男孩,目光銳利,此刻的他不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不如,就現在,就在這裡。給那個女孩打個電話,把你想說的,告訴她。怎麼樣?」
男孩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他的兩個朋友立刻反應了過來,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
「對啊!打啊!現在就打!」
「男子漢大丈夫,磨磨唧唧的像什麼樣子!」
在朋友的慫恿和老人堅持的目光下,男孩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
他花了一分鐘翻找出了爛熟於心的號碼,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接通了。
男孩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才終於說出幾個字。
「惠子……我……」他的聲音顫抖,「我喜歡你!我想……我想和你在一起!」
喊出這句話,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一秒,兩秒,十秒……
男孩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失落和窘迫爬滿了他的臉。
他握著手機,對著死寂,小聲地補救道:「對……對不起,我剛剛喝了點酒……酒後胡言,你……你別在意。」
在他準備掛斷電話的時候,手機里,忽然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哭聲。
緊接著,是一個又哭又笑的女聲。
「你這個傻瓜……我等這句話,等了好久了……」
男孩愣住了。
為了慶祝這個勇敢的男孩終於收穫了愛情,上杉越免了他們三個人的拉麵錢。
他站在那裡,看著三個年輕人勾肩搭背、又笑又鬧地走在巷子裡,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他賣了這麼多年的拉麵,見過許許多多的人,聽過許許多多的故事。
悲歡離合,生老病死,他早已看得麻木。
但每一次,當他像這樣,親眼見證一份小小的、平凡的幸福誕生時,他的心裡,還是會覺得開心。
就在三人即將走遠時,那個剛剛告白成功的男孩,忽然又跑了回來。
他對著上杉越,深深地鞠了一躬。
「上杉師傅,真的非常感謝您!」
他抬起頭,真誠地問道,「上杉師傅,為什麼一直沒有見過您的孩子呢?我猜,您的孫子孫女,應該已經很大了吧?您應該有個幸福的家庭吧?」
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
「希望下次有機會,能見到您和您的家人一起出現。我想……為您的鼓勵,送上一份遲到的禮物。」
上杉越臉上的笑容,在聽到「孫子孫女」這幾個字時,微微凝固。
他看著男孩那張充滿了幸福和善意的臉,點點頭。
男孩沒有察覺到老人的異樣,他再次鞠了一躬,然後笑著跑遠了,去追趕他的朋友們。
巷子裡,又恢復了寂靜。
上杉越緩緩地轉過身,看著灶台上那口還在翻滾著濃湯的鍋,搖了搖頭。
像他這樣的人,雙手沾滿了看不見的血,背負著永世的詛咒,怎麼配有後代呢?
他的後代,只會繼承他的孤獨和瘋狂。
那不是祝福,是來自深淵的、最惡毒的饋贈。
沒有後代才是他最大的幸福。
一陣夜風吹過,捲起了門口的幾片落葉,也捲來了幾句模糊的交談聲。
看起來,是新的一批客人來了。
上杉越收拾好心情,抬起頭看到了巷口走來的四個人。
一個看起來有些懶散、但眉眼清秀的年輕男孩。
一個身材挺拔、氣質冷峻、英俊無比的年輕男人。
還有一個穿著碎花裙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卻很漂亮的女孩。
他的目光長久落在了第四個人的身上。
第四個人是穿著一身紅白相間巫女服的女孩。
女孩的頭上插著一根華麗的簪子,她的肩膀上,站著一隻羽毛鮮艷的鸚鵡。
她的長髮如同最上等的紅色綢緞,隨著夜風,在身後輕輕地搖曳。
但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有些幼稚的、用紅繩穿著的橡皮小鴨。
裝扮奇怪,但很可愛。
真是……四個形象都十分出眾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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