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女。」
當稚女的名字從源稚生的嘴裡輕輕吐出,庭院裡的風仿佛就在一瞬間停滯了。
在夜色中格外蒼勁的老松,針葉不再沙沙作響,石燈里跳動的燭火凝成了一滴橘淚。
夜色是如此深沉,將橘政宗整個人都包裹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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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這個名字對這位老人意味著什麼,那是他們共同埋在心底最深處的傷口。
許久,橘政宗喉嚨里發出乾澀沙啞的聲音。
「……你說誰?」
源稚生看著他,重複了一遍:「稚女。」
橘政宗的身體微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扶住身旁的廊柱,穩住身形。
他死死地盯著源稚生的眼睛。
「你確定……沒有說錯?稚女他……早就……」
「我沒有認錯。」源稚生搖了搖頭,語氣肯定,「老爹,那一定是稚女。我不會認錯自己的弟弟。」
橘政宗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源稚生點了點頭,將今天如何得到線人的情報、如何圍剿猛鬼眾、以及那位自稱「龍王」的男人如何出現,一字不差地敘述了一遍。
他沒有遺漏任何細節。
橘政宗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源稚生說完,他才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你確定是他??」
「我確定。」源稚生答道。
「酒德家族是什麼情況?」
源稚生說:「我也不知什麼情況,具體情況,我還在讓烏鴉和夜叉去查。」
橘政宗沉默了。
他鬆開扶著廊柱的手,慢慢地踱了兩步。
「稚生,」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你是怎麼想的?」
這個問題,源稚生在來的路上已經問了自己無數遍。
恨嗎?當然恨,只不過恨的是自己。
面對稚女,他總是悔恨。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道:「如果他站在我的面前,我會親手殺了他。這是身為執行局局長的職責。」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但……我覺得我無法動手,如果能回到那一天,我寧願死的人是我。老爹,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悔恨。所以,就算他如今真的變成了惡鬼,那也是……我親手造就的惡鬼。」
橘政宗看著他,這個自己一手養大的年輕人臉上毫不掩飾的痛苦,眼神複雜。
他走上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擔當了。」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也帶著一絲疲憊,「稚女的事情……你自己處理吧。這些年,我對她的虧欠,不比你少。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這番話,是大家長授權,也讓源稚生卸下了重擔。
「除了稚女,還有一件事。」源稚生打破了沉默,「關於『神』的秘密,似乎已經泄露出去了。」
他將卡塞爾學院派來S級路明非的出現、以及他對繪梨衣的了解,都簡單說了一遍。
對於這個消息,橘政宗的反應卻平靜得出奇。
他點了點頭,似乎毫不意外:「我早有預感。這麼大的秘密,不可能永遠守住。日本就這麼大,混血種的圈子就這么小,總會有藏不住的一天。」
他看著源稚生,問道:「那個叫路明非的,你是怎麼打算的?」
「執行局會在全天候監視他。」
源稚生說,「但他很棘手,行為無法預測,而且實力……深不可測。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掌握著穩定繪梨衣血統的方法。」
「穩定繪梨衣的血統?」橘政宗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做了什麼?」
「自從繪梨衣得到那個藥劑後就一直十分正常,今天她已經能夠正常說話和交流了。」
「胡鬧!」橘政宗的聲調拔高,平日的沉穩蕩然無存,一股怒氣從他蒼老的身軀里迸發出來,「你怎麼能允許一個來路不明的人,靠近繪梨衣!你不知道的是,上次在繪梨衣臥室,她的血統就差點失控。我見到她的時候,就感覺她的血統有些古怪,極不穩定,所以讓你減少繪梨衣外出,你居然還敢讓她接觸這些!」
本以為老爹知道繪梨衣能正常說話會很欣慰,面對老爹的怒火,源稚生卻沒有辯解,只是低下了頭。
「可是繪梨衣真的穩定了血統,也正常說話了。」
「而且,我……我剛答應了繪梨衣,讓她明天和那個男孩一起出去玩。」
他艱難地說道,「她今天很開心,是這些年來,我見過她最開心的一天。她把他當成了朋友。」
橘政宗氣得發笑:「朋友?稚生,你太天真了!繪梨衣是什麼?她是神明降下的審判!是蛇岐八家的最終兵器!」
源稚生猛地抬起頭:「她也是我的妹妹!」
「正因為她是你的妹妹,你才更應該明白其中的風險!」橘政宗的語氣不容置喙。
他盯著源稚生,追問道:「他給繪梨衣的到底是什麼藥劑?」
源稚生遲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路明非說……那是『黑王』的血。」
橘政宗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臉上的怒氣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源稚生從未見過的震驚與狂熱的表情。
他一把抓住源稚生的手臂。
「什麼?你再說一遍!」
「他說,是黑王之血。」
源稚生被老爹的反應驚到了,「老爹,不過,路明非這個人喜歡說一些誇大其詞的無聊話,我想這多半是他的玩笑。黑王之血……怎麼可能……」
「不,不一定是玩笑……」橘政宗鬆開手,眼神灼灼地盯著源稚生,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奇蹟,「純血龍類的血,本身就擁有著超乎想像的奇效。在古老的記錄中,就有混血種通過飲用龍血來提升力量的例子,但那伴隨著巨大的風險。而四大君主的血,更是位於金字塔的頂端,擁有著近乎神跡的力量。至於黑王……尼德霍格……如果真的是祂的血……」
橘政宗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自己激動的心跳。
「如果真的是黑王之血,那麼改寫繪梨衣的血統,讓她從一個不穩定的『死侍』,變成一個真正穩定的『新神』……理論上,是完全有可能的!」
源稚生默然。
他從未想過,路明非一句半開玩笑的話,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驚人的可能性。
如果這是真的,那路明非的身份……他又到底是什麼人?
庭院裡,橘政宗來回踱步,良久沒有說話。
他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興奮、忌憚、貪婪、恐懼,種種情緒在他蒼老的臉上交替閃現。
這太瘋狂了,一份疑似黑王之血的藥劑,仿佛有命運在眷顧他。
源稚生看著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那繪梨衣……我該怎麼做?取消明天的約定嗎?」
橘政宗停下腳步,他轉過身,深深地看著源稚生。
渾濁的眼睛裡,所有翻湧的情緒都沉澱了下來。
「不。」他緩緩地搖了搖頭,「你看著做吧。」
「身為繪梨衣的兄長,蛇岐八家即將上任的大家長,我相信你會處理好這一切的。」
「另外,收集一些藥劑,我要判斷是否對繪梨衣無害。」
老爹最終還是關愛繪梨衣的,源稚生點了點頭說道,「好的,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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