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在追惜往日的離別,懷念曾經的日子時,生命里似乎總會有一個暴雨天。
沉悶的天氣會下雨,悲傷的人們會流淚。
有人說,雨後的世界會無比清新,流過淚的人們會豁然開朗。
可源稚生覺得,有些雨只會將人困在過去,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早已結痂的傷口,直到它再次變得鮮血淋漓。
大雨,總是見證了無數的離別悲歡。
正如多年前那個下著雨的夜晚,他親手將刀遞進了弟弟的胸膛。
那場雨,似乎和現在這場雨一樣大,港口的潮風卷著海水的咸腥味吹入骨髓,和心裡那股經年不散的血腥味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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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究竟可以為了正義,付出多少代價?
風間琉璃問出的這個問題,源稚生也在自己的心裡,問了自己無數次。
在每一個無法安眠的深夜,在每一次看到繪梨衣那雙純淨的紅色眼睛時,在每一次拔出蜘蛛切與童子切,感受到刀柄冰冷觸感時,他都會問自己。
他得到的答案,是他自己的行動。
他為了家族所謂的「正義」,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人。
他親手殺死了被視為「惡鬼」的弟弟,又親手將擁有同樣血脈的妹妹關進了牢籠。
實際上,只要他一個命令,他就能將繪梨衣從華麗的囚室里放出來,讓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吃便利店的章魚燒,去看一場人山人海的演唱會。
但是他從未這樣做過。
偶爾的陪伴,送一些小禮物,成了他作為兄長,為數不多的憐憫。
他這個哥哥,當得真的很失敗,無論是在弟弟那裡,還是在妹妹眼裡。
如今,多年之後,他再次看到了稚女。
他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羞愧,幾乎將他淹沒。
其實從看到那張臉的第一眼起,從第一次聽到那個聲音起,他就已經猜到了。
只是他的理智在瘋狂地告訴他,不可能,那只是一個巧合,一個長相相似、聲音相似的敵人。
可當對方問出那句直擊靈魂的話時,他真的無法再欺騙自己了。
那兩道快如閃電的刀光,在距離風間琉璃的咽喉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源稚生的手在顫抖,不只是手,是整個身體都在痛苦的抽動。
他失神地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熟悉的是眉眼的輪廓,陌生的是眼睛裡淬鍊出的疏離與冷漠。
「哐當……」
金屬碰撞聲響起,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卻又很快被窗外巨大的雨聲覆蓋。
童子切與蜘蛛切,兩柄飲過無數鬼血的名刀,在他鬆開手的瞬間,無力地掉落在了地上。
源稚生緩緩地退後了一步。
風間琉璃嘲弄的笑了。
「我還以為,你會毫不猶豫地把刀遞過來。就像多年前那樣。」
源稚生緊緊地看著風間琉璃,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解釋,想道歉,想問他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最終,他無法承受對方的目光,狼狽的垂下了頭。
他該如何去和稚女說話呢?
殺死了他的兇手,怎麼配再開口叫他的名字?
「你看,」風間琉璃的語氣很輕鬆,他走上前彎腰撿起了地上的臉譜,用寬大的水袖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動作溫柔。
「賭局就是這樣,總有輸贏。你現在就可以抓走我,把我交給蛇岐八家,然後告訴那個安排一切的『莊家』,他的劇本被你撕掉了。這樣,賭局就失效了。」
他把選擇權,又一次推到了源稚生的面前。
源稚生依舊低著頭。
雨點敲打屋頂的聲音。
過了很久,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稚……稚女……」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顫抖。
「好久不見。」
風間琉璃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只是笑意未達眼底。
他看著源稚生,眼神有一瞬間變得有些空洞,仿佛透過他看著很遠的地方。
「你說的稚女,我不認識。」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對不起。」源稚生說。
這三個字,他欠了太多年,也想了太多年。
可當它真的說出口時,卻如此蒼白無力又可笑。
風間琉璃沒有回應他的道歉,換了一個問題。
「你會親自送我離開嗎?」
他問,目光重新聚焦在源稚生的臉上,「這是賭局的一部分。」
源稚生對上風間琉璃的視線。
他怎麼可能再拒絕?他怎麼忍心,再將他留在絕地里?
多年的悔恨,無數個午夜夢回的驚醒,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堅硬。
他早已不能,再次揮出當年的那一刀了。
源稚生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兩把刀,將它們重新插回腰間的刀鞘,然後轉過身,向著倉庫的大門走去,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風間琉璃跟在他的身後,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從倉庫中心到大門的這段路不算短,但源稚生卻覺得短暫得沒有長度。
他有很多話想問,想說。
他想問,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他想問,你的傷,是怎麼好的?
他想問,你為什麼會和猛鬼眾在一起?
他想說,當年的事,我很抱歉。
他想說,回家吧。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們之間隔著的,是時間和死亡,是背叛和仇恨,是再也回不去的當年。
源稚生推開了沉重的鐵門。
「嘩——」
漫天的雨幕瞬間占據了視野和聽覺,狂風舞動著雨水,迎面撲來。
守在門外的烏鴉和夜叉等人立刻迎了上來,當他們看到源稚生身後跟著穿著華麗戲服的「龍王」時,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
「老大,這是怎麼回事?」烏鴉看著風間琉琉,眼神里充滿了警惕。
源稚生搖了搖頭,側身讓開一條路。
「抓錯人了。」他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有些模糊。
「抓錯了?」烏鴉更加困惑了,「可情報顯示……」
「我說,放人。」源稚生打斷了他,聲音堅定。
烏鴉看著自家老大不容置疑的態度,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戲子,選擇了服從。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放行的手勢。
周圍嚴陣以待的執行局專員們雖滿腹疑慮,但緩緩地讓開了一條通道。
所謂敵人,不過是故人多了一撇。
而那一撇,便是當年深井旁,源稚生親手捅進去的那一刀。
風間琉璃穿著戲服,踩著地上的積水,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雨水很快就打濕了他華麗的服飾,長長的黑髮緊緊貼在他的臉頰和身上。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徑直地走出了包圍圈,即將消失在雨幕的深處。
源稚生以為他會就這麼離開時,風間琉璃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對著他露出了一個如同雨後初陽般的笑容。
「賭局應驗了,源稚生。」
「其實這場賭局賭的是,你不會揮刀。」
他的聲音穿過雨聲,清晰地傳來,似有一絲笑意。
源稚生抬起頭時,風間琉璃已經轉過身,徹底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雨幕如簾,將整個世界都隔絕。
風間琉璃的身影消失了,傾盆的大雨掩蓋了腳步聲,仿佛他從未出現過,只是源稚生在這場盛大的雨中,做了一場悔恨當初的夢。
源稚生任由雨水沖刷著他的臉頰、他的身體,他從裡到外都濕透了。
其實他分不清順著臉頰滑落的,究竟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周圍的執行局專員們也默默地看著他們的皇,看著他罕見的失態。
沒有人敢上前,沒有人敢說話,甚至沒有人敢為他撐起一把傘。
「老大……」
烏鴉走到源稚生身邊,聲音關切。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烏鴉又問。
他看著自家老大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充滿了擔憂和不解。
老大今天怎麼回事?來的時候怒氣滔天,急於來收拾龍王倒是可以理解。
但將龍王放走後卻失魂落魄,有點像電視裡被女人拋棄的男人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事情,收隊。」源稚生開口,聲音沙啞,「所有人都撤離。」
「可是……那個龍王……」烏鴉欲言又止。
放走猛鬼眾的領袖,顯然不符合老大的作風,老大對猛鬼眾可沒有那麼仁慈。
不久前老大才差點切掉一個猛鬼眾頭目的腦袋。
「他不是龍王。」源稚生淡淡地說。
「那他是誰?」烏鴉小心翼翼的追問。
源稚生沉默了。
他該怎麼說?
說他是我的弟弟?被我親手殺死,又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弟弟?
說他是我犯下的罪,是我永遠無法彌補的錯?
還是不說了。
他轉過身,邁開腳步,向著停在遠處的黑色轎車走去。
烏鴉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為他拉開了車門。
源稚生坐了進去,渾身濕透的他將座椅浸濕了一大片。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渾身疲憊。
「回源氏重工嗎?」烏鴉在駕駛座上問道。
「隨便。」源稚生吐出兩個字,不再言語。
烏鴉從後視鏡里看著自家老大疲憊的側臉,嘆了口氣,沒有再多問,啟動了汽車,進入了雨幕中。
車內很安靜,只有雨刷器在來回擺動。
源稚生的思緒,比窗外的暴雨混亂。
賭局……
究竟是誰,設下了這樣一個嗯……善意的賭局?
找到稚女的那個女人又是誰?
莊家又是誰?
他忽然覺得他可能像《二龍山》戲台上的將軍,自以為在執行著正義,卻可能只是別人劇本里的一個棋子,連自己的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而稚女……他似乎心甘情願地跳進了這個局裡。
這些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殺死了稚女,命運卻又將稚女送回到了他的面前。
源稚生看著窗外他守護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他一直認為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可現在,他腳下的路似乎看不清了。
就在這時,一陣通訊的提示音響起。
是輝夜姬的報告。
源稚生拿出手機,一條信息已經顯示在屏幕上,內容簡短,觸目驚心。
路明非,混血種,身份為卡塞爾學院學生。卡塞爾學院評級:S級。
近期事跡:秘黨「夔門計劃」中,擊殺青銅與火之王。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