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故事總是發生在雨天。
對於農忙的人們來說,雨天是田埂上為數不多的休息日,可以坐在屋檐下,聽著雨聲,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對於繁忙都市裡的上班族來說,雨天或許會讓人在堵塞的車流中,隔著滿是水汽的車窗,恍惚看見童年時踩著水窪的自己。
或許是某種刻在基因里的安全感,又或許是紮根在腦海深處的古老記憶,待在能遮風擋雨的屋子裡,聽著外面世界的風雨交加,總是能讓人感到格外的愜意。
正如此刻。
源氏重工頂層,室內空間溫暖如春。
落地窗將外面風雨飄搖的東京隔絕開,只剩些許雨點敲打玻璃的白噪音,成了房間裡最安逸的背景音樂。
「K.O.!」
電視屏幕上,一個穿著紅色空手道服的角色,在打出一套華麗的連招後,將對手高高擊飛,畫面定格。
紅髮的小巫女喜悅地晃動著手中的遊戲手柄,屏幕上勝利的字樣似乎讓她很有成就感。
但其實,她玩遊戲的時候並沒有那麼認真。
她總是趁著釋放技能的間隙,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一眼身邊那個同樣拿著手柄的男孩。
男孩玩得很專注,手指在按鍵上快速地跳動著,側臉在電視屏幕光芒的映照下,顯得輪廓分明。
每偷偷看一眼,繪梨衣的嘴角就會向上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然後又飛快地收斂,裝作繼續專心致志地盯著屏幕。
Sakura,一直在自己身邊呢。
這樣的陪伴,比遊戲勝利一百次還要讓她開心。
路明非當然察覺到了身邊女孩的小動作。
她的視線像小貓的爪子,一次次痒痒的撓了他一下,又迅速縮回去。
他假裝沒有看破,只是在又一局遊戲開始,趁著繪梨衣再一次分心的瞬間,忽然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她漂亮的紅髮。
繪梨衣的動作停住了。
頭頂傳來的溫暖觸感,讓她瞬間忘記了遊戲裡那個正在被對手猛揍的角色。
她索性把手柄往身邊一放,不玩了。
Sakura總是摸自己的頭,Sakura的手軟軟的,很舒服。
但是,自己還沒有摸過他的頭髮呢。
繪梨衣仰起小臉,認真地打量著路明非的頭髮。
Sakura的頭髮有點亂,幾根不聽話的頭髮翹著,有點像呆毛。
他昨天晚上,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趕來這裡的,一定很累了。
他的頭髮,需要繪梨衣的撫摸。
在路明非帶著笑意的注視下,繪梨衣伸出她的小手,小心翼翼探向了他的頭頂。
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他翹起的髮絲,硬硬的,有點扎手,是一種很新奇的觸感。
「K.O.!」
就在繪梨衣如願以償地摸到路明非頭髮的同時,電視裡再次傳來了遊戲結束的音效。
路明非趁著她徹底放棄抵抗的間隙,輕鬆地打敗了她的角色。
路明非笑嘻嘻地放下手柄說:「繪梨衣,你失敗了哦。」
繪梨衣一點也不在乎遊戲的勝負。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下的這片領地上。
她用手指,輕輕將幾根不聽話的翹發撫平。
做完這一切,她才心滿意足地收回手,看著路明非,認真地說道:「Sakura,是最厲害的。」
站在不遠處的櫻,看著這一切,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會說話之後的繪梨衣小姐,好像變得越來越難纏了。
她開始不斷地命令自己了,讓自己幫她和Sakura打開電視,讓自己去旁邊拿她想喝的各種口味的飲料,喝完了再讓自己把空瓶子扔掉,甚至還讓自己也坐在一邊,學習怎麼玩。
雖然這些都算不上什麼麻煩事,但櫻知道,自己其實並沒有完成少主交代的任務。
她本該像少主吩咐的那樣,看住這個叫「Sakura」的男人,不讓他過分靠近繪梨衣小姐。
可現實是,她根本看不住。
因為一直以來,都不是那個男人在主動靠近,而是繪梨衣小姐,在用一種近乎「白給」的方式,一步一步不斷向他靠近。
櫻覺得,現在的繪梨衣小姐,越來越像是那些深夜日劇里演的、有點傻白甜的千金大小姐了,那種會因為別人一點點的好,就把自己的全世界都雙手奉上的、讓人又好氣又好笑的白給女主角。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響了起來。
咚,咚,咚。
櫻愣了一下,這個時間點,會是誰?
她走過去,將門拉開。
門外站著的人,是源稚生。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還是濕的,身上帶著雨後的潮氣。
但總是冷峻的臉上,此刻卻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源稚生一進門,目光就落在了房間中央。
果然,那個叫路明非的男人,就在繪梨衣的房間裡。
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很小:「對不起,少主……我沒有看住他……繪梨衣小姐她……好像有點依賴他。」
「哼。」源稚生發出一個意義不明的鼻音,他的目光從路明非的身上掃過:「像他這樣滿腹詭計的人,能矇騙繪梨衣的信任,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說著,站在門前冷眼旁觀著。
路明非側臉時,臉上還帶著散漫的、有點傻氣的笑容,繪梨衣很自然地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看著這一幕,源稚生的內心深處,忽然湧起了一絲竊喜。
不是繪梨衣依賴他,而是他的身份。
他回想著輝夜姬發來的檔案,檔案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也假得像一張白紙。
輝夜姬整合了日本最高科技的人工智慧,擁有著滲透全球網絡的能力。
可在調查路明非時,卻處處碰壁。
它只能通過一些與秘黨表面合作的網絡節點,查到一些最淺層的信息:路明非,男,十八歲,就讀於中國某市的仕蘭中學,成績平平,自幼寄宿在叔叔嬸嬸家,是個除了打遊戲外一無是處的普通少年。
源稚生絕不相信。
一個S級,一個能單槍匹馬乾掉龍王的怪物,會是這樣一個履歷普通到乏味的人?
他猜測,這份檔案之所以如此乾淨,是因為卡塞爾學院的人工智慧諾瑪,或許諾瑪在全球網絡中為路明非撐開了一張巨大的保護傘,將他所有真實的信息都屏蔽了。
輝夜姬能查到的,只是諾瑪願意讓別人看到的東西。
這種欲蓋彌彰的做法,恰恰證明了路明非的重要性。
山窩窩裡飛不出金鳳凰,這句中國古老的諺語在混血種的世界裡並不適用。
血統的傳承是殘酷而現實的,一個普通家庭,絕無可能誕生出S級的強大血統。
這背後,必然隱藏著龐大的家族背景,或是驚天的秘密。
那麼,卡塞爾學院如此在意和保護的S級學生,在這個敏感的時期來到日本,接近繪梨衣,其目的不言而喻。
源稚生幾乎可以肯定,這是老獅子昂熱,對日本分部的一次試探,甚至是一次示威。
他想起了最近從歐洲秘黨傳來的消息,昂熱高調宣布要親赴歐洲,節制那些在陰影中蠢蠢欲動的混血種家族。
遠超百歲老人,至今仍然像一頭雄獅,牢牢掌控著秘黨的權柄,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著全世界混血種勢力的神經。
或許,昂熱早已知曉了日本水面之下隱藏的秘密,知曉了「神」的存在。
派遣路明非這樣一個看似無害、實則致命的棋子,正是他落下的第一步。
一個S級,還幹掉了一條龍王。
真是何等顯赫的戰績。
這樣的人物,偽裝成一個無害的普通人,出現在繪梨衣的身邊,絕對絕對包含了某種不可告人的禍心。
他猜得沒錯,這個人的確是為了達到目的不惜欺騙繪梨衣感情的卑劣小人。
是的,一定是這樣。
這種心情其實並不太正常。一個S級的危險人物接近自己的妹妹,這代表著神的秘密被窺探,繪梨衣的秘密隨時可能暴露,他本該感到的是憤怒和焦慮。
但源稚生此刻,就是有些竊喜。
他其實也分不清,這種莫名的喜悅,究竟是來自於「終於抓住了這個騙子把柄」的掌控感,還是來自於……與死而復生的弟弟久別重逢後,那份無處安放需要宣洩的激盪情緒。
現在,一個敵人出現了,反而讓源稚生找到了一個明確的目標去戰鬥,去守護。
想到這裡,源稚生低低地笑出了聲。
櫻驚訝地抬起頭看著自家少主,她從未見過少主露出這樣的表情。
「櫻,」源稚生開口了,「等一會兒,我就當著繪梨衣的面,拆穿他的真面目。」
櫻看著源稚生眼中那奇異的光,點了點頭。
少主似乎很在意這個叫Sakura的男人。
果然,少主是在心裡對他抱有某種期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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