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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這雨可真大

2026-08-03 18:35:21 作者: 登上層樓愁愁愁
  時間是一種感覺,當回憶起往日時,時間會變成靜止的絲線。

  窗外,是傾盆而下的暴雨,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滴答聲。

  倉庫內,一盞孤零零的聚光燈照耀,一切聲音都仿佛被巨大的雨聲吞噬了。

  源稚生僵坐在椅子上,他忽然很是悔恨。

  他用了極大的自制力,才沒有在瞬間失態。

  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對方濃墨重彩的臉譜上移開,落在了桌面的茶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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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瓷的茶壺冒著熱氣,霧氣裊裊升起,又緩緩散開。

  在他呆愣時,對面的戲子已經倒好了茶。

  「茶,快涼了。」

  對面的人開口了,依舊是讓他心神俱裂的聲音。

  他拿起茶壺,姿態嫻熟地為源稚生面前的空杯斟滿了茶水。

  茶湯注入杯中,茶香升騰。

  源稚生看著那杯茶,沉默著。

  「怎麼?怕我下毒麼?」戴著面具的人輕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自嘲,「到了如今這個境地,用毒這種手段,未免也太不風雅了。一出精彩的戲劇,結尾若是草草了事,前面的所有鋪墊,豈不都成了笑話?」

  他自顧自地也為自己倒了一杯,然後端起來,隔著面具朝著源稚生的方向舉了舉,像是在敬酒。

  這聲音絕不可能。

  稚女已經死了,死在了下著雨的深井裡,是他親手揮刀的。

  那麼眼前這個人,是否是模仿了稚女的聲音?

  還是說,這只是一個巧合?

  世界上真的會有兩個人的聲音如此相像麼?

  像到連那一點點迴轉的音色,都和記憶中分毫不差。

  他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端起了茶。

  茶水溫熱,正好是合適的溫度。


  他將茶杯送到唇邊,借著飲茶掩飾自己依然沒有完全平復的心緒。

  「你對戲劇,很有研究?」源稚生斟酌開口。

  無論內心如何驚濤駭浪,表面永遠不動聲色。

  「談不上研究,只是個吃飯的營生罷了。」戲子將茶杯放下,發出輕響。「就像源君你,執掌著蛇岐八家,而我,不過是在這小小的舞台上,扮演著別人的悲歡離合。」

  「剛剛那出戲,我似乎從未在日本見過。」源稚生順著他的話試探道。

  「當然,」戲子笑了,「這是中國的豫劇,名叫《二龍山》。和日本的能劇、歌舞伎不是一個路數。日本的戲劇,更重寫意與規制,美學藏在程式化的動作里,一個眼神,一個轉身,都有千百年定下的章法,像工筆畫,每一根線條都不能錯。而中國的戲劇,尤其是地方戲,更重敘事,更重情感的宣洩。它要講一個完整的故事給你聽,讓你跟著戲裡的人一起哭,一起笑,更像是……潑墨山水,大開大合,淋漓盡致。」

  他一邊說,一邊揮動水袖保持著節奏,仿佛還沉浸在剛才的表演中。

  「《二龍山》講的是唐代的一對兄弟,李懷珠和李懷玉。因父親之事,家庭大變,兄弟二人失散。哥哥李懷珠走投無路,落草為寇,在二龍山成了山大王。而弟弟李懷玉則機緣巧合,入了軍伍,成了朝廷的將軍。」

  源稚生靜靜地聽著,握著茶杯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你看,多有趣的故事。」

  戲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多年以後,弟弟奉命征討二龍山。昔日裡最親密的兄弟,一個成了官,一個成了匪,在戰場上兵戎相見,卻不知對方的身份。他們都想置對方於死地,因為那是他們的立場,是他們的『正義』。直到最後,通過信物相認,才發現彼此都殺錯了人。」

  他停頓了一下,直勾勾觀察源稚生的反應,源稚生看似平靜,但杯中的茶水震顫不已。

  「我倒是忽然理解了,給我送來戲譜、給我們安排這一場戲的人,他的目的了。」

  戲子忽然笑了笑,笑聲飄忽,「他想讓我們也看一齣戲,一出關於兄弟、關於命運、關於立場的好戲。」

  源稚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好像啊……怎麼會有這麼像的聲音呢。

  就在源稚生失神的瞬間,對面的人伸出手,將臉上色彩濃烈的臉譜摘了下來。

  面具之後,是一張讓天地都為之失色的臉。

  那張臉美得超越了性別,皮膚白皙,一雙狹長的眼眸,眼角微微上挑,像是最精妙的筆觸勾勒出的鳳眼。

  他的嘴唇很薄,唇色卻很紅,帶著病態的艷麗。

  是很漂亮,甚至可以說是妖異。

  但吸引住源稚生全部心神的,不是那份美麗,而是眉眼之間揮之不去的熟悉感。

  那上挑的眼角,抿著嘴唇時倔強的弧度,那略顯蒼白的膚色……

  要是……要是稚女長大了,沒有被他殺死在井裡,會不會,也長成這個樣子?

  「我本以為,源君一進來就會拔刀相向。」風間琉璃將面具隨手放在桌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源稚生,「沒想到你竟然有耐心欣賞完一出你根本聽不懂的戲,坐下來之後,還不問我的目的。你可真沉得住氣。」

  源稚生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聲音低沉:「你,真的是猛鬼眾的龍王?」

  「如你所見。」風間琉璃笑了笑,攤開手,「讓蛇岐八家焦頭爛額的龍王,其實只是個唱戲的。有沒有感到很詫異?你們的敵人,並沒有你們想像中那麼青面獠牙。」

  「你的目的是什麼?」源稚生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應該知道,你現在已經在絕地,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

  「我的目的很簡單,」風間琉璃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驗證一個賭局。」

  「什麼樣的賭局?」

  「一個關於……你會親自打開牢籠,送我離開這裡的賭局。」

  源稚生要被氣笑了。

  「無聊的賭局。我不相信,這樣的賭局值得你以猛鬼眾龍王的性命為代價。」

  「哦?我自己也覺得不值。」風間琉璃歪了歪頭,長發從他肩上滑落,「我本來並不想參與這個賭局。我本來的計劃是殺了你,或者被你殺死。」

  「但是,一個很有趣的女人找到了我。她告訴我,有人早就為我,也為你,安排好了這齣戲劇。她請我賭一把,賭那個安排好一切的人,能成為最後的莊家,通吃牌桌上的一切。」

  源稚生緊緊地盯著風間琉琉的臉。

  源稚生對什麼莊家,什麼賭局不感興趣,但這張臉……這張臉真的太像一個人了。

  「這個賭局的確很有意思,不是嗎?」

  風間琉璃輕笑起來,「我想試一試。我很好奇,那個自大的莊家,究竟為我們寫了什麼樣的劇本。只是沒想到,賭局的第一環,就是在這裡見到你。」

  源稚生垂下眼帘,不再看那張讓他心神不寧的臉。

  「看來,你的賭局已經失敗了。我會抓走你。束手就擒吧,或許還能保留幾分體面。」

  「別這麼快下結論嘛。」風間琉璃的手指在桌上敲擊,「你難道就不想知道,在這場宏大的賭局裡,你……扮演著什麼樣的位置嗎?」

  「並不想知道。」源稚生的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我只知道,你的賭局到此為止了。」

  話音未落,他不再廢話。

  相似的眉眼,連那微笑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不能再看下去了。

  抓回去,關起來,用盡一切手段,慢慢審問。

  他要知道真相。他要親手撕開這個幻影,看看面具之下,到底藏著什麼。

  源稚生的身影從椅子上消失,下一秒,他已經出現在風間琉璃的面前。

  靠在椅腿邊的童子切與蜘蛛切同時出鞘,兩道銀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倉庫里一閃而過。

  風間琉璃緩緩站起身。

  就在他起身的瞬間,倉庫上方的破洞,潮濕而狂暴的大風猛地從上面倒灌而入。

  狂風吹動他寬大的戲袍,長長的水袖被吹得在空中瘋狂舞動,獵獵作響。

  「轟隆!」

  外面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雷,整個倉庫都為之震動。

  烏雲徹底傾軋著天空,世界昏暗。

  風間琉璃站在狂風之中,任由衣袍狂舞,他只是抬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刀鋒和源稚生冰冷的眼睛,輕輕地嘆了口氣。

  「源稚生,」他問道,「人究竟可以為了所謂的正義,付出多少代價?」

  轟隆!

  慘白的閃電撕裂天空,緊隨而至的雷聲震得整片大地都在迴響。

  溫暖的地燈散發著橘色光芒,將厚厚的羊毛地毯照得暖意融融。

  房間裡很安靜,繪梨衣正盤腿坐著,雙手捧著一瓶香蕉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

  這突如其來的雷聲巨響,讓她一驚。

  她的大眼睛忽閃忽閃,亮起狡黠的光芒。

  她把飲料瓶小心放在地上,轉頭看向面前的路明非。

  「Sakura!」繪梨衣大驚失色地呼喚道,「有、有雷電!」

  路明非看到繪梨衣「我好害怕快來安慰我」的表情,不由得笑了。

  他對著女孩張開了自己的懷抱。

  下一秒,一個帶著香氣的身影就撲了過來。

  繪梨衣開心地將臉埋在路明非的胸口。

  她其實已經不那麼害怕打雷了。

  在見證了顛覆一切的命運之後,在世界的盡頭看過最盛大的毀滅與新生之後,這種自然界的尋常聲響,已經很難再真正撼動她的內心。

  但她依舊要裝作害怕的樣子。

  因為雷雨天裡,Sakura的擁抱最溫暖了。

  身邊的櫻將喝完的最後一個空飲料瓶扔進了垃圾桶,默默地看著相擁的兩個人。

  剛剛繪梨衣小姐裝作害怕的樣子,實在是太假了。

  一個真正大驚失色的人,怎麼可能嘴角還帶著笑意呢?

  繪梨衣小姐亮晶晶的眼睛裡,分明全是得逞之後的開心。

  櫻忽然感到有些遲疑。

  似乎有哪裡不對。

  按照少主的吩咐,她的任務是保護繪梨衣小姐的安全,同時……也應該看住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讓他不要過分靠近繪梨衣小姐。

  可現在,他們兩個人抱在一起。

  就在櫻遲疑的這片刻,路明非已經輕擁著繪梨衣,慢慢走到了窗前。

  繪梨衣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奇地看著窗外。

  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一道道水流蜿蜒滑下。

  整座東京仿佛都籠罩在了巨大的水幕之下。

  「好大的雨……」繪梨衣看著突如其來的暴雨,發出了小小的驚嘆。

  路明非看著窗外,也忍不住感慨道:「天氣預報還真是及時啊,說正午十二點有雷雨,就一分不差地來了。這雨可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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