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懸在天頂,但遠方的天際線上,積聚起了濃厚的灰色雲層,正緩慢地向港口壓過來。
一場暴雨,正在到來。
這片港區的所有區域,蛇岐八家已經全部接管了。
沒有喧譁聲,沒有喊話聲,執行局沉默而高效的布控,以確保不會有一隻蒼蠅飛出。
精英專員在海港貨櫃鋼鐵叢林裡構築起天羅地網。
狙擊手在遠處的制高點上,將每一條可能的退路都納入了十字準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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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一股肅殺之氣,與悶熱的天氣共同響應,被圍困的人會喘不過來氣。
源稚生靜靜站在倉庫前。
那座倉庫沉默得有些反常。
按照情報,猛鬼眾的「龍王」是個以狡猾和狠辣著稱的危險人物,此刻就在裡面。
可他似乎完全放棄了抵抗,也放棄了突圍。
源稚生對此感到很不解。
他環顧了周圍。
蛇岐八家的封鎖線已經形成一個完美閉環,將目標點死死鎖在中央。水路被封鎖,陸路被切斷。
這裡是一條絕路,一個標準的瓮。
猛鬼眾的龍王為什麼要走進一個瓮里來?
除非他能遁地,畢竟就算他能飛也會被派遣來的武裝直升機擊落。
這顯然不符合邏輯。
源稚生在腦海中復盤了所有與猛鬼眾交手的記錄,他們的行事風格充滿了混亂與瘋狂,但其核心領袖卻總是展現出驚人的狡猾。
他們是惡劣的毒蛇,而不是愚蠢的飛蛾。
要麼是極度自負下的挑釁,要麼……是一個他還沒看穿的局。
源稚生思忖。
他腦海里設想了有可能出現的一些情況。
倉庫里埋設了能將整個港區夷為平地的烈性炸藥?
或者對方掌握了某種能瞬間傳送的言靈?
又或者,這是一個冒充龍王棄子,一個無聊的惡作劇?
但不知為何,他的心告訴他,他一定要進去。
直覺告訴他,裡面的人似乎就是為了等待自己而來。
「老大,」通訊耳機里傳來烏鴉的聲音,「外圍已完全監控起來,所有武器設備正常運作,隨時可以強攻。」
天空一片雲飄過,遮住了毒辣的太陽,光線驟然黯淡下來。
他側耳傾聽,在越來越大的風聲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聲音。
那是一縷奇怪的歌聲,斷斷續續,從倉庫的方向傳來。
那種聲音很奇特,既不是日本的演歌,也不是西方的歌劇。
調子很高,在風中轉折迴環,帶著一種很古老的韻味。
「保持警戒,」源稚生想了想說,「我先去看看,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靠近倉庫,更不許開火。」
「老大?這太危險了!誰也不知道龍王到底有什麼手段。」耳機里傳來烏鴉有些焦慮的聲音。
「沒事。」
源稚生淡淡的說,「這裡是我們的主場。沒有理由我會失敗。」
他掛斷了通訊,從雲的陰影中走出來。
天空已經完全的陰沉下來,風捲起地上的塵土,一場大雨蓄勢待發。
他獨自一人朝著倉庫走去。
歌聲越來越清晰了。
時而高亢激昂,仿佛千軍萬馬在奔騰;時而婉轉低回,又好似情人間的低語。
陌生的腔調里,清晰的映照著巨大的悲歡。
倉庫的鐵門虛掩著。
源稚生伸出手用力推開。
「嘎吱」
破敗的鐵門發出悠長的咿呀聲,倒是和剛剛的淒婉歌聲很貼切。
門後的世界,並不似外面的風雨欲來。
沒有殺氣,沒有埋伏,也沒有嚴陣以待的龍王。
倉庫內部廣闊,正中心的位置,被一盞從高處垂落的聚光燈照亮,形成了一個直徑約兩米的圓形舞台。
舞台中央,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
那人身著華麗的戲服,水袖長長地垂下,頭戴著綴滿珠翠的冠飾。
從背影看,身形修長,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奇異的韻味。
陌生的歌聲,正是從他的口中發出。
源稚生愣住了。
片刻後,他的目光掃過周圍。
在舞台邊緣的陰影里,他看到了一張小小的木桌,以及兩把相對而放的椅子。
桌上似乎還擺著一套茶具。
這一切都像是提前布置好的,就為了等待一位客人的到來。
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但身體卻奇異地放鬆下來。
對方似乎沒有立刻廝殺的意思。
源稚生一步步走入會場,他的腳步聲在倉庫里激起輕微迴響,但舞台上的那個人影卻恍若未聞,依舊沉浸在自己的唱腔里。
他走到桌子前停下。
桌子是尋常的櫸木桌,擦拭得很乾淨。
兩把椅子是古樸的中式圈椅,這顯然不是倉庫里該有的東西。
源稚生看了一眼舞台上沉浸於表演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的空椅子。
他解下了腰間的佩刀。蜘蛛切與童子切被他小心地並排放在了地上,靠著椅腿。
他在為他準備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成了這齣獨角戲唯一的觀眾。
坐下來之後,他才開始真正地欣賞這場表演。
雖然聽不懂唱詞,但他能從表演者的身段和唱腔中,感受到一個完整故事的輪廓。
開始,那人的唱腔哀婉悲切,配合著柔美充滿力量感的動作,似乎在演繹一場家破人亡的悲劇。
他用水袖拂面,做出一個拭淚的動作,長長的袖擺在空中劃出一道悽美弧線。
源稚生仿佛看到了一個出身高貴的公子,一夕之間淪落天涯。
接著,音樂的節奏陡然一變,變得激昂鏗鏘。
表演者的唱腔也隨之轉為粗獷豪邁,動作大開大合。
他時而做出策馬揚鞭的動作,時而又是橫刀立馬的造型,儼然一位征戰沙場的將軍。
源稚生靜靜地看著。
他不懂這門藝術,但這些明顯需要極深厚功底的技藝。每一個動作,每一個亮相,都充滿張力。
戲劇進入了高潮。
將軍似乎在戰場上遇到了宿敵,兩人展開了激烈的纏鬥。
表演者時而扮演這位將軍,動作剛猛有力;時而又切換成另一個角色,身段靈動,兩人在想像中的戰場上你來我往。
源稚生忽然看明白了。
這齣戲,講的是兩個人。
是兄弟。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
或許是那兩個角色在激烈對峙的間隙,流露出的片刻遲疑與不忍,或許深植於血脈之中的牽絆。
這齣戲,是一個關於兄弟反目的故事。
源稚生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源稚女被他親手「殺死」在深井裡的弟弟。
同樣的兄弟,同樣因不可抗拒的命運而分離,最終站到了不死不休的對立面。
這舞台上演繹的,不正是他自己命運的讖言麼?
荒誕感和宿命感交織在一起,讓他有些恍惚。
他似乎一個在風雨欲來的天氣里,看了一出關於自己的悲劇。
他從戲服的樣式和獨特的唱腔判斷,這可能是一種來自中國的古老戲劇。
他偶爾能從那高亢的唱詞中,分辨出幾個模糊的音節,比如「二龍山」。
「啪嗒……啪嗒……」
幾滴雨點重重地砸在了倉庫的鐵皮屋頂上,發出了清晰的聲響。
緊接著,雨聲越來越密集,很快就匯成了傾盆之勢。
就在這瓢潑的雨聲中,舞台上的表演者,在一段撕心裂肺的高腔之後,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
他以一個極其漂亮的亮相收尾,一手指向天空,一手垂於身側,在驟然停止的音樂中,如同一座雕塑。
整個倉庫,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聲和舞台上的一束光。
良久,那個戲子緩緩放下了手臂。
他轉過身,面向了源稚生。
直到此刻,源稚生才看清他的臉。
那是一張色彩濃烈、線條繁複的臉譜,紅白黑交織,勾勒出威嚴而又帶著一絲悲壯的神情,完全遮住了他本來的面目。
戲子一步步走下舞台,華麗的戲服拖在地上,發出拖地的沙沙輕響。
他的步伐很矯健很從容。
他走到了桌子的另一邊,在源稚生的對面,緩緩坐下。
兩個人隔著一張空桌,相對無言。
窗外的暴雨聲成了這片空間唯一的背景音。
源稚生看著對方臉上的面具,面具上的眼睛畫得很大,眼角上挑,充滿了神采。
以至於他無法從這濃墨重彩之下,窺探到任何真實的情緒。
戴著面具的戲子身體前傾,開口了。
「源君。」
「覺得我這齣《二龍山》,唱得怎麼樣?」
聲音穿透了面具,也穿透了窗外震耳的雨聲,瞬間直達源稚生的耳朵里。
一瞬間,源稚生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的瞳孔在剎那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僵坐在椅子上,像是被窗外亮起的閃電從天靈蓋劈中,動彈不得。
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
他好久沒聽過了。
是童年時光里,躲在他身後的小小的身影,抓著他的衣角,用稚嫩的聲音問他午飯好不好吃。
是泥濘鄉村道路上,摔倒了又爬起來,滿身泥土卻笑著對他說「哥哥你看,我沒哭」的身影。
是在下著暴雨的夜晚,深井邊,沙啞絕望的一聲聲地喊著他哥哥的身影。
在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午夜,在無數個下起暴雨的日子。
他的腦海里總是有這樣的聲音,他以為,這個聲音永遠被埋葬在了深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