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今年20歲,老家在馬賽。
很不幸,他現在是馬恩河幾十萬法軍中的一員。
他也很幸運,由於某個在軍部當參謀的遠房親戚,他沒有被拉到一線的戰壕里當做人型消耗品,而是在二線的後勤部隊成為了一名專業的收屍兵。
這個活不好干,每天都要和泥巴、血水、屍體打交道,時不時的還有冷炮從頭頂上飛過去。但史蒂夫自認為是很知足的人,相比他每天抬走的那些傢伙,這樣的日子已經很好了。
更何況,偶爾還會有些意外收穫。
一塊懷表被從內衣的口袋裡拿出,上面原本的泥土已經被他擦拭乾淨,露出帶有常青藤雕花的拉絲金屬外殼,摸上去冰冰冷冷的。
這是他從某個屍體上翻出來的。
按理說陣亡者的遺物會被統一回收,但在實際的操作上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要做得不太過分,不會有人發現的。
但實際上這麼做的收屍兵並不多。
「別碰那些屍體的貼身飾品,尤其那種一看就是家人或者情人送的,把這種注滿亡者思念的東西拿回來太不吉利了。」
這是身邊的老兵曾經告誡過的話。
一陣風吹過,史蒂夫突然感覺有些冷,他看了看四周,有些心虛地把懷表收了起來。
咕咚!
馬車停了,前面有幾具屍體,老兵開始從車上卸下鉤子。
「用鉤子把屍體拉過來,記得每個屍體都要驗一下呼吸,有些傢伙在戰場上昏過去,和死了差不多。還有些乾脆就是裝死的逃兵,要防止他們跑了。」一旁的老兵交代道。
史蒂夫點點頭,試著拿起鉤子去搭前面的屍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想起的事情,他的手有些抖,連續幾次都沒有成功。
「我來吧。」老兵搖搖頭,接過鉤子搭在屍體的腋下,兩個人一起發力拖了過來。
而就在新兵想要把屍體抬上馬車的時候,對方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沒錯,就是睜開了,原本的死屍就這麼的睜著眼睛和他對視。
史蒂夫發誓,從來就沒有在一雙眼睛裡看到過那麼多情緒,疲憊、憤怒、絕望、還有目空一切的冷漠…
突然他感到天旋地轉,視野急速地轉動起來。
原本躺在地上的屍體,抓住他的衣領像丟沙包一樣將他甩起,然後壓倒在地上。
「幹什麼?!!!」老兵在身後試圖去摸一旁的步槍,對方的速度卻比他更快。
帶著膠頭底的軍鞋一腳踹在老兵的小腹上,隨後他腰間一空,隨身的刺刀被抽出。
剛剛起身的男人沒有半點猶豫,單手持刀兇狠地插了下去!!!
啊!!!!!
驚叫聲在戰場上遠遠傳開,驚飛了一旁樹枝上的烏鴉。
刀子停住了。
就在距離老兵鼻尖一寸多一點的地方停住了。
看見老兵骯髒的軍服,理智開始從那雙眼睛裡回歸。
「我不是屍體,也不是逃兵。」長著一副亞裔面孔,從死人堆里爬出的男人看著眼前兩名收屍兵,神色冰冷,似乎剛剛的事情根本沒發生過。
他看了看四周,似乎在確認什麼,隨後把刺刀丟給兩人。
「等一分鐘,之後我會和你們走的。」
留下這句話,男人隨即彎下腰,把手伸向地上的其他幾具屍體。
「你幹什麼!別,別,別過來!」年輕的士兵緊張地喊道,手忙腳亂地去撿地上的武器,卻又摔了一跟頭。
亞裔男子仿若未聞,他把手伸進屍體的懷裡,把口袋裡的東西全翻出來攤開在地上。
東西不多,但是男人搜索得很仔細。
大概十幾法郎的現鈔、一枚男戒、一把子彈、兩卷臨時裹傷的粗麻布、一包火柴。
意外的是,男人對現金和戒指明顯沒什麼興趣,只看了一眼就丟給了一旁的收屍兵,卻把麻布和火柴收了起來。
最後,他從泥土中抽出一把舊步槍,向兩面的收屍兵側了側頭。
「走吧,帶我去見指揮官。」男人單手一撐,翻身上了馬車,就在屍體的旁邊找了個位置。
兩個收屍兵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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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滾滾向前,馬車上的氣氛卻有些詭異,兩名收屍兵坐在前面,那名亞裔則是獨自和屍體待在一起,雙方很默契的沒有任何交流。
「別找麻煩,對面的傢伙一看就殺過不少人,惹毛了他說不定就…」老兵拉了拉史蒂夫的衣角,用手做了一個划過脖子的動作。
「為什麼這麼說?」
「你看那。」老兵隱蔽地指了指馬車上的縫隙。
此時的亞洲人正把一卷粗麻布拆開,撕成細長的小條,一圈圈的纏繞在步槍的握把位置上,時不時還淋上些水讓布條更緊繃。
「那是戰場上防止血水沾上木柄打滑的,和德國人正面拼過刺刀活下來的傢伙才會這麼幹,別惹他。」老兵再次告誡。
史蒂夫想起對方從死人堆里站起的樣子,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而一旁還在處理步槍的周宇,神色凝重,側著頭還在回憶上次「死亡」的感覺。
第三十次。
算上上次的死亡,他在這個同一天裡,已經往復循環了三十次。
在這三十次的循環里,他嘗試過許多的辦法,都沒有改變最終陣亡的命運,更沒有看見過第二天的太陽升起。
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極為痛苦的過程。
被子彈射穿胸口,被手雷的破片重傷後失血,白刃戰中幹掉兩個人後被下一個用刺刀從後面偷襲,最倒霉的一次是退守到房間後被炸塌的瓦礫壓死。
在這種不幸的背後,周宇也有了某種痛苦的收穫——他的戰鬥技巧,或者說殺人的技能越來越熟練了。
最開始的時候,他大概只能堅持到午夜,死之前運氣好的話可以憑藉「場務」技能的輔助幹掉兩到三個敵人。在陣亡十幾次之後,他基本都能在倒下前換掉一個班以上的對手,時間也拉長到凌晨3點左右。
而最近的一次,德軍是在付出數十人巨大代價後,調動步兵炮齊射,才徹底幹掉了他。
但這也是他的極限了。
根據目前的經驗,當晚突襲營地的德軍大概有300到400人,而法軍守軍不會超過一個連,還是在黑夜被突然襲擊,無法形成有效的組織。
就算他能以一敵百也無法填補這巨大的人數差。
就像是一開始說的,在整個戰術實力的巨大差距下,個人的努力是無法撬動整個戰局的。
周宇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會不會一直被困在這個戰場上,在無限的循環中一次又一次地被「殺死」,最後直接瘋掉。
好在這次的輪迴他有新的發現。
那個倒在房間裡的士兵在死掉之前,曾經和他說過,在此之前遭遇了德國人的指揮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