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沈瑤開得很隨意,能超的車也不超了。
葉凡靠在副駕駛上,偏頭看了她一眼。
來的時候一首歌的時間,回去倒是一張專輯的時間了。
也正常,畢竟回去又沒有什麼值得牽掛的東西。
到了集訓中心門口的時候,還不到四點。
葉凡推開車門,彎腰沖駕駛座的方向說了句:「今天真謝了,回頭請你吃飯。」
沈瑤歪著頭看了他幾秒,忽然嘻嘻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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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控台的儲物格里摸出一張黑色的卡片,在葉凡面前晃了晃。
「沒事兒的,像我這樣的天才學員,我們俱樂部還有好多個。」
她頓了頓,把卡往葉凡面前遞了遞:「你要不要也辦張黑卡?以後再發生這種事就能自己開車回去了。」
葉凡嘴角抽了一下。
「得得得。」
他扭頭就走,揮了揮手,頭也不回。
「坐車是給我體驗一下是吧,還給我辦上業務來了。」
身後傳來沈瑤不大不小的笑聲。
葉凡走了幾步,忍不住在心裡算了一筆帳,TVS那種地方,一年燒的錢沒有幾百萬也要有幾十萬,黑卡就更離譜了。
別說辦卡,就算把卡扔地上,他都得掂量掂量彎腰撿不撿得起來。
算了算了。
下午四點五十,賽前大會準時開始。
說是大會,其實就是一群人坐在集訓廳里聽組委會的工作人員念規則。葉凡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手肘擱在椅背上,聽了大概十分鐘就開始走神了。
交代的東西和高中統考大差不差——不能攜帶通訊設備、不能提前離場超過規定時間、作品必須在指定畫紙上完成、落款不能出現個人信息,評審採用匿名編號制。
無聊。
唯獨有一項是葉凡在之前的考試里沒見過的——防抄襲。
說實話,在藝術考試這塊兒,基本上沒人提「防抄襲」三個字。
特別是應試的那種,大家對著同一個石膏像、同一組靜物畫,再怎麼畫也就是那樣。
每個人的線條、筆觸、畫風、構圖、思想都不一樣,根本抄不來。
但這次不同。
這種比賽沒有樣畫,題目現場公布,和命題作文一個道理,全憑感覺去創作。
所以「防抄襲」防的不是技術,是思想。
你可以偷看別人畫什麼、怎麼構圖但不能剽竊思想,因為那會直接影響你自己的創作方向,對別人也是侮辱。
就這樣,賽前大會在四十分鐘後草草結束。
晚上葉凡躺在賽事中心安排的宿舍里,翻了個身,掏出手機。
向婉發了一條消息,時間是晚上八點。
【壞女人】:藥吃了,粥也喝了,你安心。
葉凡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嘴角慢慢往上翹。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乖。
發完之後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
估計睡了。
葉凡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
明天的賽事題目是什麼,他不知道,但該準備的東西都在腦子裡了,剩下的就是現場發揮。
——
第二天早上八點,集訓廳被重新布置成了賽場。
畫架之間的間距拉大了一倍,每張畫架旁邊只放了一張凳子和一個工具盒,其餘物品統一寄存。
葉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鉛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沈瑤在他斜前方三個位置,同樣是懶散地靠在凳子上,嘴裡又叼著一根棒棒糖,像是永遠吃不完似的。
八點十五分,主持人站在賽場前方的台子上。
「本次競賽的題目……」
身後的投影幕緩緩亮起來兩個字——
憂傷!
賽場裡安靜了三秒鐘,然後響起了極輕的嗡嗡聲,是低頭討論的那種嗡嗡。
葉凡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和命題作文一樣,最難的從來不是寫,是理解題目。
更要命的是,這是雕塑素描。
憂傷是一種情緒,是活人身上才有的東西,用沒有生命的雕塑去表達情緒,才是真正的難點。
雕塑不會哭,不會皺眉,不會嘆氣。
它只是一團被凝固的材料。
怎麼讓一團凝固的東西看起來「憂傷」?
葉凡閉了一下眼睛。
何教授說過的那句話又冒了出來——雕塑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
它是「曾經活過、然後被凝固」的東西。
開賽半個小時後,周圍的鉛筆聲陸陸續續響了起來。
葉凡掃了一圈。
大多數人都開始動筆了,至少七成選的是人像,因為只有人才是最能表達情緒的載體。
剩下三成可謂各顯神通。
有畫靜物的,比如一把斷了弦的琴。
有畫動態定格的,比如一隻墜落中的鳥。
葉凡的餘光掃到斜前方,沈瑤已經在畫了。
她從來不起稿,鉛筆直接往紙上走,從眼睛的輪廓來看,畫的應該是匹馬。
和當初第一次在何教授展館裡訓練的時候一樣。
葉凡收回視線,低下頭,和那七成人一樣,他選的也是人。
但畫法不一樣。
鉛筆落在紙面上的時候,葉凡的腦子裡浮現的不是任何一尊他見過的雕塑,而是昨天。
宿舍樓下,向婉裹著米白色羽絨服走出來的那一幕。
嘴唇蒼白,頭髮散著貼在臉頰上,那雙平日裡精神又妖冶的狐狸眼失了神采,眼底一圈青色。
那一刻葉凡心裡翻湧的東西太多了,自責、擔憂、惶恐,攪在一起,五味雜陳。
而站在他面前的向婉,無精打采的樣子,在那些情緒的催化下被無限放大。
那就是他理解的憂傷。
不是哭,不是喊,是一個人站在那裡,眼神空空的,像是所有力氣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好看的殼子在風裡晃。
葉凡只畫胸部以上。
胸口的位置還是標準的素描畫法,能看出衣服的褶皺和鎖骨的線條。
但越往上,畫面開始變了。
脖頸處的線條開始脫離紙面的平面感,明暗關係被刻意強化,投影的方向出現了不合邏輯的偏轉——三個光源,而不是素描常規的單光源。
到了面部,整個畫面徹底掙脫了二維的束縛,使用了平面3D。
當初給向婉準備的那個驚喜用的就是這種技法。
二維的紙面上,通過透視錯位和光影欺騙,製造出雕塑般的立體感。
這不是普通的素描技巧,而是葉凡自己琢磨出來的東西。
靈感來源很簡單——兩年的網戀。
兩年時間,向婉一直活在手機屏幕里。
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壓縮成幾英寸的平面。
他想讓她從屏幕里走出來。
掙脫束縛。
這就是他對「見面」的渴望,也是他畫面里那種立體感的根。
向婉的五官在鉛筆下逐漸成型。
髮際線上不是頭髮,而是一圈細碎的花朵,秋天將敗未敗的那種,花瓣邊緣微微捲曲。
耷拉下來的髮絲上,是一片一片垂落的葉子。
秋意肅殺。
整個人怏怏的,眉眼低垂,嘴唇微微抿著,不是在忍耐什麼,更像是忘記了該做什麼表情。
有監考老師從後面走過,腳步聲在葉凡身後停了幾秒。
這幅畫對葉凡來說,早就不只是一場賽事了。
是兩年網戀的縮影,是見面之前所有忐忑和期盼的濃縮,是昨天在宿舍樓下看到她那一刻、心臟被攥緊的感覺。
這些東西,他沒法用嘴說清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中午的餐食是賽事方統一配的盒飯,葉凡吃了幾口就放下了,接著畫。
下午三點。
葉凡的筆觸越來越慢,到了最精細的部分——眼睛。
向婉的眼睛不好畫。
那雙狐狸眼本身就帶著複雜的情緒層次,平時看人的時候妖冶又凌厲,但生病那天,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反而比什麼都有更難。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沈瑤交了卷。
葉凡餘光看到她站起來,把鉛筆往工具盒裡一扔,背著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賽場裡陸續有人提前交卷離場。
和高考一樣,合理時間內允許提前走。
很多人畫完之後不願意再改了,覺得改來改去反而破壞了第一筆的直覺。
葉凡不一樣,他一直在畫。
改了又改,加了又加,總覺得……還差一點。
差什麼他又說不上來。
直到晚上六點四十分,葉凡最後一筆落下去的時候,他往後靠了靠,眯起眼看著畫面。
向婉的臉從紙面上「浮」出來,花朵將敗未敗,葉子無聲垂落,整個人像是被秋天封印在了某個瞬間裡。
她沒哭。
但看到這幅畫的人,會想哭。
葉凡長出一口氣。
得。
剩下的聽天由命。
晚上七點,競賽正式結束。
葉凡是最後幾個走出賽場的人之一,推開門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已經全亮了,外面天黑透了。
何教授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姿態和在中巴上閉目養神的時候一模一樣。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看到葉凡,朝邊上站著的幾個學生招了招手。
「走吧。」
何教授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去附近住一晚,明天統一送你們回去。」
葉凡掃了一圈,沒看到沈瑤。
估計早就開著那輛粉色瑪莎拉蒂上高速了。
葉凡跟在何教授身後往外走,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他縮了縮脖子,手插進兜里,摸到了手機。
猶豫了一下,掏出來,點開向婉的聊天框。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畫完了,明天回去。
發完之後他又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又刪。
最後只加了一句。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猜猜我畫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