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體育課，葉凡走到操場的時候，向婉已經站在旁邊的樹蔭下等著了。
向婉朝葉凡招了招手，等他走近了才開口：「今晚回華天苑，下課開車來接我一下唄？」
葉凡點了點頭：「行，下課我就過去。」
向婉「嗯」了一聲，眯著眼看他：「那你開車小心點。」
「知道了知道了，嘿嘿。」
體育課練完一段時間的太極就是自由活動，葛雲老師吹了一聲哨就放了羊。
葉凡跟著劉岩幾個人打了半場籃球，出了一身汗，下課鈴響的時候渾身還熱乎著。
幾個人一起往宿舍方向走，葉凡擦了把汗，腳步不經意地往路邊撇了撇。
劉岩立馬注意到了，一本正經地問：「你幹嘛呢？」
葉凡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那條通往停車場的岔路，表情很淡：「哥們今天有點事，就不陪你們回宿舍了。」
三個人先是一愣。
然後劉岩、黃強、曹子龍齊刷刷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沉默了大概兩秒鐘後：「咦哦~~~~~」
那個「哦」拖得老長，尾音還帶著轉彎。
劉岩一條胳膊勾住黃強的脖子，另一條胳膊摟住曹子龍，扭頭看了葉凡一眼，擠出一個他自認為意味深長的表情。
「兄弟們，咱三吃不到豬肉，也去看看豬跑唄？」
黃強眼睛一亮：「成啊！我倒想看看那邁巴赫到底幾個輪子，賣那麼貴！」
曹子龍：「多少錢沒了解過 ，跑多快也不知道，但我知道……」
「只有它才能跑出尼伯龍根！只有它能勝天一子！」
劉岩：「你燃你馬呢？」
「走了，去看看！」
聞言，葉凡倒也沒攔著。
五六分鐘的路，四個人就到了京藝西側的那個小型露天停車場。
這個停車場葉凡已經來過幾次了，其實離幾棟宿舍樓都不遠，但平時走不到這條路上來，一般人還真不知道。
但京藝是什麼地方？
全國數得上號的院校，家裡條件好的學生扎堆往裡鑽。
停車場幾乎是滿的。
黃強第一個炸了。
「臥槽！」
保時捷卡宴、奔馳G63、路虎攬勝、寶馬M4……一輛比一輛誇張。
「開學到現在，我是第一次知道咱學校還有這麼多停車場呢！不愧是京城啊！」黃強的東北腔拔得賊高，「這他媽一個停車場的資產夠買我們整條街了吧？」
劉岩也在東張西望，嘴巴合不攏。
但所有這些車，在看到角落裡那輛銀黑雙拼的邁巴赫S680的時候，都成了背景板。
車身的漆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銀色和黑色的撞色從車頭一路延伸到車尾，線條流暢得像是一件擺在展廳里的藝術品。
劉岩深吸一口氣：「操……這就是那個？」
葉凡淡淡道：「走吧，你們看看就得了。」
走近了，黃強繞著車轉了一圈，蹲下來看輪轂，又站起來摸了摸車頂的線條，嘴裡嘖嘖嘖個沒完。
「這輪轂鍛造的吧？這漆面，臥槽，照人比鏡子都清楚。」
劉岩站在車頭前面，兩手叉腰，仰著頭盯著那個立標看了好幾秒，然後轉過頭來，聲音酸得能擰出水：「葉凡，你說人和人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呢？」
曹子龍走到車側，伸手摸了一下後視鏡。
然後，這個平時悶得一個屁放不出來的男人，忽然做出了一個哭腔。
「凡哥啊——」
葉凡渾身一激靈。
曹子龍扶著後視鏡，眼眶通紅，聲音顫抖：「我打小家庭貧苦，一頓飯吃不上四個菜，來了學校一個月也就一千兩千的生活費，實在是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車……」
吸了吸鼻子，又抬起那雙泛著淚光的眼睛看向葉凡，語氣懇切到了極點。
「將來有機會……我能不能……」
話還沒說完，劉岩和黃強同時瞪大了眼。
好傢夥！
平時在宿舍安安靜靜的，寫作業、看書、考公刷題，話都不多說一句，今天算是露出真面目了！
劉岩一看有人開了頭，立馬也紅了眼眶，一把推開曹子龍，站到葉凡面前。
「哥啊！其實我家也不富裕！我爸在工地搬磚，我媽在菜市場賣魚，我從小到大穿的都是我表哥剩下的……」
黃強也擠過來：「哥！咱哈城那旮旯，冬天零下三十度，我騎自行車上學，手都凍裂了，擼一下都疼！」
得得得，你贏了。
葉凡的眉頭皺成了一團。
他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得了得了！都給我消停點！」
「我今天要去接我寶寶了，你們想坐以後再說吧。」
說完，從兜里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解鎖鍵。
邁巴赫的四個轉向燈同時閃了一下，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咔嗒」。
葉凡拉開駕駛室的車門，一屁股坐了進去。
真皮座椅的觸感熟悉又陌生，方向盤握在手裡，繫上安全帶，深吸一口氣。
鑰匙擰到底。
V12的發動機轟然啟動。
那聲音不是似地獄貓那般的呻吟，而是一種低沉的、渾厚的、從車身深處傳出來的震動，從腳底板一路傳到頭皮。
站在車外的三個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邁巴赫緩緩倒出車位，轉向，然後沿著停車場的通道向出口駛去，引擎的聲浪壓得很低。
三個人站在原地，目送那輛銀黑色的車消失在停車場出口。
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劉岩緩緩轉過頭，看著另外兩個人，聲音沙啞：「走吧，兩位哥布林，他欺騙了我們，現在我們要回到陰暗的洞穴去。」
——
邁巴赫從停車場出來，沿著校園內部的車道慢慢往女生宿舍樓的方向開。
在男生中的回頭率高得離譜，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
剩下那百分之二？
一個是聾子，一個是瞎子。
不過這種車在女生眼裡就是另一回事了。
路過女生宿舍樓下的時候，幾個女生正往外走，餘光掃到這輛邁巴赫，表情淡得很。
奔馳嘛，很常見的牌子，和寶馬奧迪一個檔次。
在很多女生的認知體系里，汽車品牌的排名大概是這樣的——第一名是小米SU7，第二名是九號電動車，並列第三的是鬼火和雅迪。
至於什麼邁巴赫、勞斯萊斯，那都是爸爸輩才會關注的東西。
葉凡把車停在向婉宿舍樓下的空位上，熄了火，等著。
沒等多久。
向婉就走了出來。
體育課上那身運動裝已經脫掉了，換成了一件白色的小吊帶，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外套，沒拉拉鏈，敞著穿。吊帶的肩帶很細，勒出兩道淺淺的痕跡，鎖骨下方那片皮膚白得發光。
下半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緊身牛仔褲，貼著腿部的線條，從大腿到腳踝，弧度流暢得讓人移不開眼。
葉凡從車窗里看著她走過來，不自覺地咽了一下口水。
向婉拉開副駕的門坐進來，順手把包扔在后座上，轉頭看了葉凡一眼。
「走吧。」
華天苑距離京藝確實不遠，走路十幾分鐘，開車也就堪堪幾分鐘。
邁巴赫駛出校門右轉，沿著主幹道開了不到兩個紅綠燈，就拐進了華天苑的小區入口。
車停在露天停車場，葉凡熄火之後沒有馬上下車。
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深呼吸了一下。
又吸了一下。
向婉歪著頭看他：「怎麼了？」
葉凡搖了搖頭：「沒事。」
向婉解開安全帶，身子往他這邊傾了傾，聲音裡帶著點調侃：「又不是第一次來了，這麼緊張幹什麼？」
「怕我吃了你啊？」
葉凡的耳朵尖微微發燙，但面上還是繃著，推開車門下了車。
「真沒事兒，趕緊上去吧。」
兩個人進了A棟的大堂，坐電梯上十六樓。
兩個人走到1602的門口，向婉習慣性的按上了指紋。
客廳里，黑的。
按照以往的習慣，一進門那組智能流水燈應該會自動感應亮起來。
但今天沒有。
向婉蹙了蹙眉，抬手在門邊的牆壁上摸了兩下，找到了手動開關。
「啪。」
三盞射燈同時亮起，冷白色的光束從天花板上直直地打下來。
葉凡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
然後他看清了。
客廳正對面的那面牆上，掛著三幅畫。
不是裝飾畫，不是印刷品。
是三幅泛著幽藍色調的油畫，筆觸細膩，光影交錯，在射燈的照射下，畫面上的顏色像是從牆裡滲出來的一樣，帶著某種安靜的、沉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