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三號樓五層的走廊,燈只亮了零星幾盞。
葉凡沿著樓梯上來的時候,整層樓安靜得有些過頭,十月的晚上,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縫裡鑽進來,嗚咽著刮過一排緊閉的教室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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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畫室都沒人。
他掃了一眼,只有兩間亮著燈。
一間是緊靠走廊的,透過玻璃窗能看到幾個學生圍在一起,有人在畫畫,有人在拿手機拍視頻,笑聲隱約傳過來。
另一間——是自己班的畫室。
門虛掩著,燈光不亮,只開了一盞,從門縫裡漏出一條暗黃色的光線。
葉凡沒多想,腳步往那邊走。
大一的學生對學業還沒上強度,補作業這事兒,多半得等到deadline前一晚才有人急。
倒是那些大二大三的,課程排得緊,作業壓著作業,周一到周日連軸轉,通宵畫畫是常事。
走到班級畫室門口的時候,葉凡的腳步停了下來。
裡面似乎有人在說話。
還是一個女生的聲音,帶著一股嬌嗔的調子:「哥哥你行不行啊?還起不來,萬一有人來就麻煩了。」
緊接著是男生的聲音,語氣帶著不耐煩:「來什麼人?這麼遠的路,要不是來見你,老子才不稀得來!你還不快努努力!」
葉凡站在門口,整個人定住了。
女生的聲音他不太熟,但男生的嗓音他聽出了七八成——沈硯。
那個頂著一頭銀髮、戴耳環的京城本地富少爺,和傅安一個宿舍,平時在班上也是拉幫結夥的那種人。
得了。
不用進去了。
兩個人在畫室里顯然在努力什麼,他用皮燕子都能想明白。大晚上的,只開一盞燈,門還沒關嚴,這不是擱這兒玩情趣呢嗎?
轉身要走,結果屋裡又傳來沈硯的聲音:「媽的,真熱,開個窗。」
咔嚓。
窗戶推開的聲音剛響起來,一陣穿堂風順著走廊灌了進來。
那扇虛掩的門本來就沒插鎖,被風一頂——
轟。
門直接撞開了。
教室的門板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回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滾了好幾圈。
屋裡的兩個人顯然被嚇了一跳。
沈硯站在窗戶邊上,手還搭在窗框上,銀髮被風吹得往後飄了幾縷,鉚釘皮衣的拉鏈沒拉,裡面的黑色T恤皺巴巴的,褲腰帶松著,項鍊晃蕩著。
另一個人蹲在畫板後面。
準確說,是半蹲著,腦袋從兩塊畫板的縫隙里探出來,嘴微張著,臉上的妝被蹭花了一點。
羅晴。
葉凡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藝術系大二的學姐,要說這個人,在京藝的知名度那是相當高。
倒不是因為成績好,而是因為一個字——騷。
不帶任何個人情緒的貶低,就是……客觀陳述。
這姑娘在學校里玩得很花,換男朋友的頻率比換髮型還快,平時打扮得妖里妖氣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勾人的勁兒。
京藝不認得她的人或許有,但沒聽過她名號的——那大概和耶路撒冷不知道耶穌一個級別。
葉凡是藝術系的,多多少少有過幾次照面,對這位學姐的戰績也有所耳聞。
三個人的目光在空氣里撞在了一起。
安靜。
風還在灌。
畫板被吹得晃了一下,發出吱嘎的聲響。
葉凡率先反應過來,訕訕地笑了一聲,伸手去拉門把手:「抱歉抱歉,我剛才就是路過,風吹的,我給你們關上門……」
「我這就走哈,我這就走。」
門被他重新帶上。
葉凡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
媽的。
就來畫個畫,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辣眼睛。
他加快腳步往走廊另一頭的空畫室走,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羅晴那張從畫板縫隙里探出來的臉。
那嘴張著的角度……
別想了別想了別想了,人家動作片還多少帶著一點表演性的藝術成分,她純純本色出演。
腳步剛邁出去沒幾步。
身後傳來門響的聲音,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
「葉凡!」
沈硯一邊走一邊系褲腰帶,鉚釘叮噹響,三步兩步追上了葉凡。
站到葉凡面前,銀髮因為剛才的風有點凌亂,但那張臉倒是很鎮定。
「哥們兒。」沈硯開口,語氣比平時收斂了不少,「以前……咱們之間有點矛盾,但說到底都是因為傅安那點事兒,我和你之間沒什麼大仇大怨。」
他停了一下,搓了搓手指上的銀戒指。
「今天這事兒,你就當沒看到,改天我請你吃飯。」
葉凡看著他。
這有錢人的解決方式怎麼都一個模板?
出了事就請吃飯,是覺得一頓飯就能買斷別人的嘴?
他懶得計較,擺了擺手:「不用了,我剛才什麼都沒看到,你放心。」
話說得很乾脆,葉凡轉身就要走。
「不是兄弟,我說真的。」沈硯叫住了他,往前湊了半步,「這樣吧,以後傅安要是欺負你,你跟我說,我來擺平。」
葉凡回過頭,尬笑了一下:「婉拒了哈,真不用,他欺負不了我。」
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你摟你的羅晴,我畫我的素描,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多好。
結果。
身後傳來另一種腳步聲。
腳步聲帶著鞋跟敲地面的脆響,節奏不緊不慢,甚至還有點故意的味道。
羅晴扭著腰走了過來。
提花黑絲包裹著兩條長腿,腳上踩著一雙細跟的小短靴,短裙堪堪遮住大腿根。
她的身材確實好,該凸的凸該翹的翹,這一點葉凡不否認。
長相也漂亮,五官精緻,眉眼彎彎的,帶著一種天然的媚態。
但那臉上的妝,濃艷得有些過頭了,眼尾的紅色眼影暈染開來,配上微微上挑的嘴角,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和向婉完全不同的氣質。
向婉是那種冷艷的欲。
羅晴不一樣。
她純騷。
羅晴走到葉凡身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小學弟~」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其實姐姐也可以一帶二的,你要不要試試?」
葉凡渾身的雞皮疙瘩炸了起來。
他條件反射般地撇開了羅晴搭在肩膀上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我嘞個草。
這碰一下,不會得病吧?
沒有說話,葉凡轉身直接跑了。
腳步在空曠的走廊里噼里啪啦地響,從五樓一路往下,兩級台階並一步,跑得比上午何教授點名時還快。
身後隱約傳來羅晴咯咯的笑聲,騷里騷氣的,在樓道里迴蕩了好一陣。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葉凡消失在樓梯拐角,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捏了捏手指上的銀戒指,轉身回了畫室。
回到宿舍,葉凡推開門,進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的T恤直接扒了下來,團成一團,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里。
動作乾脆利落,一氣呵成。
劉岩正靠在椅子上拿手機笑,一抬頭看到這一幕,表情僵了。
「凡哥你腦子瓦特了?衣服丟垃圾桶?」
葉凡嘴一撇:「本來就是垃圾,髒得不得了。」
羅晴那隻手搭過的地方,他總覺得肩膀那塊皮膚在發癢。
心理作用也好,條件反射也罷,反正這件衣服他是不會再穿了。
黃強從上鋪探出一個腦袋,頭髮亂糟糟的,眯著眼往垃圾桶里瞅了一眼。
「不至於吧,這T恤咋也得一兩百了,這麼有錢嗎?」
葉凡沒搭腔。
他從柜子里抽了件新T恤套上,又拿濕紙巾擦了一遍肩膀,才坐到椅子上,心裡那股膈應勁兒才慢慢消了點。
曹子龍推了推眼鏡,從床上翻了個身趴在欄杆上往下看,表情好奇:「你不是去畫室畫畫的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葉凡靠在椅背上,擺了擺手:「別提了,畫室差點成雞室了。」
曹子龍還想追問,葉凡已經拿起手機,不想再說了。
這事兒答應了沈硯不往外說,他也確實沒打算說。
一來是和自己沒半毛錢關係,二來嘴碎這種事兒他干不出來。
說出去,白白惹得一身髒。
羅晴那句「一帶二」實在是衝擊力太大了。
葉凡正低頭看手機,刷了兩條消息,餘光突然捕捉到了什麼。
透過宿舍門上的小窗,走廊里一個身影一閃而過。
銀髮、鉚釘皮衣。
沈硯走過307門口的時候,腳步沒停,但腦袋特意往門縫裡瞥了一眼。
那目光,帶著一種微妙的、不太友善的審視。
像是在確認什麼。
也像是在提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