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遠站在講台前面，手裡捏著上節課的幾張作業，掃了一圈底下的學生。
「上次的作業，整體來看，大部分同學還是處在一個比較基礎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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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何知遠把作業換了一張，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也有同學，確實有點天賦。」
有點天賦。
這話從何知遠嘴裡說出來，份量可不輕。
京藝全稱京城藝術大學，雖說掛著綜合大學的牌子，但在藝術領域的底蘊和積澱，完全不輸各大專業美院。
尤其是何知遠這種在圈子裡泡了三四十年的老教授，能對大一新生說出「有點天賦」四個字，基本等於：你在他眼裡不算廢物。
僅此而已。
但也夠了。
何知遠沒點名是誰，只是把那幾張作業在投影上放了放，簡單分析了一下構圖和明暗關係的處理。
葉凡瞄了一眼，認出了其中四張有三張是自己的。
還有一張，暫且不知道名字。
沒什麼好得意的，基本功這東西，高中兩年畫室里磨出來的，進了大學只能算是起跑線。
何教授講完上次的作業點評，話題一轉，進入了今天的新內容——靜物組合的空間層次處理。
「很多同學在畫單體靜物的時候沒什麼問題，但一旦擺上三個以上的物體，空間關係就亂了，前後虛實搞不清楚，遮擋關係也含糊。」
他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畫示意圖，粉筆刷刷地響，幾條輔助線勾出來，物體之間的透視關係一目了然。
葉凡聽得認真，手裡的筆跟著在本子上畫。
理論講完，就是實操環節。
講台正前方擺著一組靜物——兩個蘋果、一個陶罐、一塊襯布，外加一個不鏽鋼水壺。
光源從左上方打下來，陰影拉得很長。
「這次的作業，課上起稿，課後完成。」何知遠的目光從教室前排掃到後排，「下周上課的時候直接當堂點評，不需要提前交。」
上次雖然是人物，但勝在是屬於速寫一類，這次則是完全上了強度。
……
中午下課。
葉凡收拾好畫具，和劉岩幾人出了藝術三號樓，照例直奔最近的食堂。
食堂里人不少，葉凡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劉岩、黃強、曹子龍三個人依次落座。
筷子剛插進米飯里。
葉凡餘光瞥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向婉端著餐盤走過來。
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領的薄針織衫，收腰的剪裁把腰線勒得很明顯，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百褶裙，黑絲從裙擺下面延伸出來，腳上踩著一雙小皮鞋。
大波浪卷的頭髮垂在肩膀兩側，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走過來的時候，食堂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跟著偏了。
葉凡喉結動了一下。
說實話，雖然兩個人已經挑明了關係，但在學校里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碰上，他還是有點不太習慣。
之前兩個人在班上的身份就是普通同學，頂多算認識。
現在呢？
情侶。
這身份轉換有點快，他一時間還沒完全調整過來。
向婉在葉凡對面坐了下來，餐盤往桌上一放，身後跟著三個舍友韓秋憶、沐雪、柳如欣，也各自端著餐盤湊了過來。
八人桌一下子坐滿了。
劉岩正低頭扒飯，餘光掃到對面多了幾個人，抬頭一看，筷子停在半空中。
沐雪就坐在斜對面。
今天扎了個低馬尾，穿著一件奶白色的衛衣，袖子太長了，蓋住了半截手指，小小白白的，看起來像個高中生。
劉岩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飛速低下頭，繼續扒飯。
速度快得像是修狗護食。
向婉夾了一口菜，嚼了兩下，看著葉凡忽然皺了皺眉：「這食堂今天怎麼這麼熱啊？」
「要不咱們換個地方坐吧？」
葉凡嘴裡的飯差點噴出來。
熱？
食堂開著窗戶，穿堂風一陣一陣地往裡灌，他剛才進來的時候還覺得涼颼颼的。
他正想說什麼，向婉的目光已經不著痕跡地往旁邊瞟了一下。
先看沐雪，再看劉岩。
葉凡瞬間明白了。
放下筷子，回頭看了一眼黃強和曹子龍。
「確實熱，走，我們去那邊坐坐。」
說著就端起餐盤站了起來。
韓秋憶更不用說了，向婉的屁還沒放完呢，她已經聞到味兒了，二話不說端起餐盤跟上。
只有柳如欣一臉懵逼，筷子上還夾著一塊紅燒肉，抬頭四處看了看：「啊？熱嗎？我咋沒覺得……」
話沒說完，向婉從背後一把拎住她衛衣的帽子，老鷹抓小雞似的直接把人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走啦！」
柳如欣被拖著踉蹌了兩步，嘴裡的紅燒肉差點飛出去。
六個人浩浩蕩蕩地轉移到了靠窗的另一張桌子。
六人位，坐了六個人，剛剛好。
剩下的那張桌子上——劉岩和沐雪面面相覷。
葉凡坐定之後，扭頭看了一眼劉岩的方向。
那眼神，恨鐵不成鋼都不足以形容。
已經幫到這份上了，兄弟。
該上的道具、該清的場子全給你整好了，再不開口，今晚回宿舍別說叫爹，叫偆都沒用。
結果。
沐雪卻是先反應過來的那個。
她歪頭掃了一眼靠窗那桌人，六個人裝模作樣地低頭扒飯，沒一個往這邊看的，但那股刻意的勁兒，瞎了都能感覺到。
沐雪嘴角一撇，哼了一聲。
然後她直接伸手攬住劉岩的胳膊，一副哥們義氣的架勢。
「走，哥們兒，咱倆吃！」聲音不大，但故意讓那邊能聽到。
「竟然想孤立我們？不存在的！哼！」
劉岩整個人僵住了。
那麼大的個子，虎背熊腰的體格，此刻被沐雪一條細胳膊籠在臂彎底下，畫面滑稽到了極致。
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不是微微泛紅。
是那種從脖子根一路燒上去，本來就是有些黑的小麥色臉蛋，現在成毒蘋果了。
葉凡在對面桌差點笑出聲。
劉岩低著頭，死盯著碗裡的飯，一口一口地往嘴裡塞，嚼都沒嚼幾下就咽。
吃了一會兒。
劉岩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個調：「那個沐雪……你最近不打遊戲了嗎？」
沐雪正往嘴裡送一塊糖醋排骨，動作停了一下。
「啊？打呀。」
她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就是沒人帶，不想自己玩兒，你也不喊我。」
劉岩一愣。
他下意識地去掏手機——大概是想翻出聊天記錄來證明點什麼。
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追女第1條：不講道理，她就是道理。
沐雪咽下嘴裡的排骨，用紙巾擦了擦嘴，語氣很隨意：「那天晚上你找我打遊戲，我正好在外面忙，沒來得及回消息，後來就……給忘了。」
「再後來你又沒找我，我也不好意思喊你帶我，畢竟我和欣欣都是小菜雞嘛，帶著我們會掉分的。」
「所以……」
「沒有沒有沒有！」
劉岩連連擺手，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段位不重要！快樂最重要！」
追女第1.1條：昧著良心吹牛逼，帶著舍友掉大分。
段位不重要？
葉凡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前段時間這貨掉了一個小段，在宿舍里捶了三次桌子，差點把曹子龍的顯示器震下來。
另一邊。
黃強往嘴裡扒了一口飯，抬頭看了劉岩和沐雪那桌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曹子龍。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黃強：「……」
曹子龍：「……」
氣氛詭異。
碗裡的飯，突然就不香了。
同一張桌上，葉凡旁邊還坐著向婉，兩個人挨得不遠不近，筷子偶爾碰一下，半句多餘的話沒有。
這頓飯吃得各懷鬼胎，各有滋味。
……
下午的課上完之後，沒有晚自習。
劉岩說今晚要組隊打遊戲，沐雪說她和柳如欣也要打，五個人吆喝了一陣，湊齊了一隊。
葉凡沒上號。
他收拾了畫具，去了三號樓的畫室。
上午起的稿子還在畫板上，大框架已經有了，剩下的就是深入刻畫。
陶罐的質感、水壺的高光、蘋果的固有色和環境色，這些東西何知遠講得很細，要落到紙面上，得花功夫。
藝術樓的畫室沒有關門時間，有人為了趕一幅作品，通宵達旦地畫是常事。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我去畫室了，素描作業爭取今晚搞定。
【壞女人】：好，我就不去了，刷劇。
【壞女人】：作業等明天下午沒課的時候再畫，晚上洗完澡就不想動了。
葉凡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也不見得，其實動的也挺多的。
對面沉默了半分鐘。
【壞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