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斯推了下金絲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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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被父親拎起來，掛在機翼上吹風。」
葉澈閉嘴，雙手老老實實貼緊褲縫。
氣壓閥發出沉悶的泄氣聲。
黑色戰機的艙門開啟。
登機梯降下。
底部的液壓鎖扣砸進地面，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音。
外圍近衛全體低頭，下巴壓向胸口。
福伯抬手，將袖口最後一點褶皺理平，身板挺直。
葉靈躲在葉霆身後，心跳亂了節奏。
一下。
又一下。
手心全是汗。
那張草莓糖紙被她捏得發軟，發出細碎的雜音。
一雙純黑色定製皮鞋踏上登機梯。
葉擎蒼走入視野。
他穿著一身深色三件套西裝，寬闊的肩背擋住了大半天光。
袖口挽起一半，露出一串顏色暗沉的沉香佛珠。
他停在艙門邊，沒往下走。
四周的風停了。
空氣發悶。
前排近衛首領雙膝發軟，腦門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冷汗順著下巴往下砸，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水漬。
外圍幾個新調來的近衛扛不住這陣勢，腿肚子打顫，接二連三撲通跪地。
這是上一代葉家家主。
漂亮國地下議會曾經開出百億天價懸賞他的命。
結果當天晚上，議會二十七個核心成員連人帶椅子全被揚了灰。
直到今天，世界暗網首頁還掛著一條不成文的鐵律：別接葉擎蒼的單，接了沒以後。
葉靈攥緊葉霆的風衣下擺，悄悄探出半個腦袋。
呼吸卡在嗓子眼。
這就是爸爸。
好高。
比大哥還要高，往那一站，壓迫感十足。
周圍那些平時拿槍不眨眼的黑衣叔叔，現在連頭都不敢抬。
她在心裡偷偷練了幾百遍的稱呼，這會兒全堵在嗓子裡。
爸爸。
明明只有兩個字。
現在她連半個音都發不出，只能把懷裡的歪耳朵兔子越抱越緊。
葉擎蒼站在高處，視線越過底下那群跪著的人，落在葉霆身後那一小團身影上。
白髮。
紅瞳。
小小的一隻，懷裡還緊緊抱著個破兔子玩偶。
這就是他找了整整十六年的女兒。
葉擎蒼僵在原地。
這就是老子的閨女？
怎麼這么小一團？
胳膊那麼細，風稍微大點是不是就直接吹跑了？
來之前在腦子裡打好的腹稿，這會兒忘得一乾二淨。
沈清秋在飛機上揪著他的耳朵反覆警告過。
「下去別板著臉。」
「收起你那該死的冷氣。」
「別吼。」
「要是敢嚇哭我的乖寶，我立馬把你關進零號實驗室，做三個月的情緒穩定電擊測試。」
他當時拍著胸脯答應得痛快。
現在手腳根本不聽使喚。
腳懸在半空，愣是沒敢往下踩。
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來著？
他慌了。
當年面對全球地下勢力圍剿，被人拿槍指著腦袋他都沒慌過。
現在看著底下那個一米四的小姑娘，他徹底卡殼了。
女兒會不會怕？
廢話，肯定怕！
剛才降落動靜搞得那麼大，早知道就該換架普通的民航客機。
不行，民航不夠安全。
那以後改靜音垂直降落模式？
也不行，氣浪還是會吹到她。
乾脆明天就在後院建個全封閉的專用軟著陸平台。
他腦子裡開始瘋狂規劃新工程，視線往下移。
六個兒子嚴絲合縫擋在前面。
葉霆頂在最正前方，寬大的黑風衣把女兒蓋得嚴嚴實實，連根頭髮絲都沒漏出來。
葉斯站在左側，指尖在平板上敲擊，已經在計算帶妹妹強行撤退的成功率。
葉燃和葉知行一左一右，滿臉寫著「你敢過來試試」。
葉淵身體微側，肌肉緊繃，右手習慣性往腰間摸，摸了個空才想起來匕首被大哥繳了。
葉澈更離譜，直接把脖子上的名牌電競耳機摘下來握在手裡，擺出個準備掄人的架勢。
葉擎蒼氣笑了。
這群小兔崽子。
防誰呢？
防親爹？
老子又不會吃人！
老子就是想抱抱閨女，就抱一下！
他剛想往下走，六個哥哥同時動了。
葉霆往前半步，皮鞋踩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葉斯側身卡住死角。
葉燃一把揪住葉澈的後領，把他往後一拽，自己擋在外圈。
葉知行慢條斯理扣住袖口，臉色發沉。
葉淵雙腿微曲，站到最佳攻擊位置。
葉澈被拽得踉蹌了一下，當場急眼。
「三哥你拉我幹嘛！我也能防！」
葉燃咬著後槽牙罵他。
「你防個屁！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別待會兒被老頭子一巴掌拍飛，砸到妹妹怎麼辦！」
「小爺反應快得很！」
葉斯在旁邊補刀。
「反應再快，也改變不了你是個脆皮的事實。往後退。」
葉澈氣得直跳腳。
「今天能不能先一致對外？」
葉知行拍了拍被弄皺的袖口。
「搞清楚，這個『外』，是咱爸。」
「那也是即將嚇到妹妹的高危人物！」葉澈理直氣壯。
幾個哥哥沒反駁，同時默認了這個說法。
親爹歸親爹。
妹妹歸妹妹。
優先級一目了然，誰敢嚇妹妹，親爹也得靠邊站。
葉擎蒼停在台階上，進退兩難。
他想表現得溫柔一點。
可他這人一緊張，就習慣性用氣勢壓場。
越想穩住，越控制不住身上的威壓。
為了不讓自己顯得手足無措，他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葉家全體！迎接夫人和大小姐回家！」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砸在空曠的停機坪上，震得人耳膜生疼。
剛才好不容易扶起來的金屬指示牌，「哐當」一聲又砸在地上。
葉澈痛苦地捂住耳朵。
「完了。」
葉燃臉色變了，指著上面大罵。
「老頭子你吼什麼吼！」
葉斯閉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葉知行手裡的高定手帕被捏成了一團廢布。
葉淵渾身一僵。
福伯站在旁邊，嘆了口氣。
葉靈被這一嗓子嚇得肩膀一抖，懷裡的兔子險些掉在地上。
她趕緊把兔子抱緊，拼命往葉霆的風衣里鑽。
腦袋還沒完全鑽進去，一個響亮的嗝冒了出來。
「嗝……」
小姑娘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明顯的哭腔。
四周死寂。
連風都停了。
葉擎蒼臉皮一抽，平時端著的家主架子當場碎了一地。
葉澈痛心疾首地指著他。
「爸！你完了！你徹底完了！」
葉燃擼起袖子，紅髮在風中亂舞。
「你看看！妹妹都被你嚇得打嗝了！」
葉斯推了下眼鏡。
「父親，您的第一次會面表現，負分。建議您原路返回。」
葉知行抬起手帕捂住口鼻。
「我建議把這段從家族記錄里永久刪除，嚴重污染檔案庫。」
葉淵轉頭看向葉霆。
「大哥，我能不能上去揍他？」
葉霆盯著登機梯上的男人。
「你試試。」
葉淵低頭。
「我不試，我打不過。」
葉擎蒼現在整個人都是麻的。
女兒被嚇得打嗝了。
他剛才幹了什麼？
他吼了。
沈清鞦韆叮嚀萬囑咐，讓他別吼。
完了。
實驗室三個月的電擊測試可能都算輕的。
他慌忙抬手，正要開口補救。
「乖——」
「噠。」
高跟鞋踩在金屬甲板上的聲音從機艙深處傳出。
聲音不大。
但下面正準備聲討親爹的六個兒子，同時閉嘴，站得比軍訓還直。
沈清秋穿著一身素色定製旗袍，肩上披著純白羊絨披肩。
長發用一根成色上乘的玉簪隨意挽起。
手裡拎著個復古刺繡小包。
葉澈頭皮發緊，壓低聲音問旁邊。
「四哥，媽那個包里今天裝的什麼？不會是手術刀吧？」
葉知行往後退了半步。
「我不想猜，也不想知道。」
葉燃喉結滾動了一下。
「老頭子今天自求多福吧。」
沈清秋走到葉擎蒼身後。
葉擎蒼高大的身體一僵，連頭都不敢回。
「啪！」
一記響亮的巴掌，結結實實拍在葉擎蒼的後腦勺上。
聲音清脆。
停機坪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葉澈激動得差點當場鼓掌，被葉燃一把按住手腕。
「你想死別拉著我！」
葉澈小聲嘀咕。
「媽這一巴掌，簡直打出了民心所向！」
葉斯推了推眼鏡。
「難得你今天講了句人話。」
葉淵盯著上面，認真評價。
「力道控制得精準，沒傷到頸椎。」
福伯面色平穩，語氣恭敬。
「夫人的手法一向精準。」
葉擎蒼被這一巴掌拍得腦袋往前一點。
沒躲。
根本不敢躲。
沈清秋臉上沒發火。
她甚至還在笑。
但周圍那些近衛已經恨不得當場挖個地縫把腦袋塞進去。
「瞎叫喚什麼！」
「那是我的寶貝閨女！」
「你把她嚇到了知不知道！」
葉擎蒼老老實實捂著後腦勺，剛才那股壓死人的修羅氣場散得乾乾淨淨。
他轉過頭，嗓門降到了這輩子的最低點。
「老婆，我錯了。」
沈清秋連個餘光都沒給他。
她的視線越過底下那幾個礙眼的高大兒子，捕捉到了躲在黑色風衣後的小小一團。
眼眶紅了。
她快步走下舷梯，聲音放軟。
「靈兒，媽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