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霆跨出半步。
黑風衣下擺垂落，把葉靈遮得嚴嚴實實，正好卡在沈清秋的必經之路上。
葉斯合上平板，封死左側死角。
葉燃一步跨過去，頭髮被風吹得凌亂。
葉知行撣了撣袖口，腳下半寸未退。
葉淵往前一站，寬闊的肩膀擋住大半天光。
葉澈最後擠進來，差點被葉燃一胳膊肘懟出去。
「你往後！」
葉燃壓低聲音。
「憑什么小爺往後？小爺也是哥哥！」
「你擋不住媽。」
「我擋不住，我能喊啊！」
葉澈衝著沈清秋的方向抬起手。
「媽！停！妹妹膽子小怕生，你別靠太近嚇著她！」
葉燃也急了。
「媽！你先別過來！妹妹剛被老頭子嚇得打嗝，你再往前，她待會兒真哭了！」
葉擎蒼站在舷梯旁邊，臉黑成鍋底。
「葉燃，你說誰嚇她？」
葉燃頭都沒回。
「說你！」
葉澈緊跟著補刀。
「爸，這個鍋你別甩，停機坪這麼多人全聽見了，你剛才嗓門大得能把塔台玻璃震裂。」
葉擎蒼咬著後槽牙。
要不是女兒在，他現在就把這個逆子拎出去清醒清醒。
葉斯推了下金絲眼鏡。
「母親，建議保持三米以上距離，妹妹當前心率偏高，呼吸頻率不穩，突然接近會造成二次驚嚇。」
葉知行扯平袖口。
「當然，如果您想把父親送進零號實驗室，我們不反對。」
葉擎蒼砸出一個字。
「葉知行。」
葉知行微微側頭。
「父親，我在幫您爭取減刑。」
葉淵粗著嗓子插話。
「媽，你先別抱太緊，妹妹胳膊細，容易壓疼。」
葉靈躲在風衣後面，耳朵發燙。
她想說自己沒那麼容易壞。
可哥哥們一個比一個緊張，她連插話的機會都沒有。
她悄悄從葉霆風衣邊緣探出半個腦袋。
沈清秋停在幾步外。
刺繡小包垂在身側，羊絨披肩被風捲起又落下。
兒子們在前面吵成一鍋粥，她充耳不聞。
視線越過那幾道高大的身影，落在風衣後那一小團白髮上。
小姑娘抱著兔子，肩膀縮著。
沈清秋喉嚨發酸。
水滴砸在手背上，暈開水漬。
怕自己動作太大，嚇著孩子。
葉澈當場慌了。
「不是，媽，你別哭啊！你一哭妹妹更慌！」
葉燃也麻了，扭頭開火。
「老頭子！都怪你！你看你把場面搞成什麼樣了！」
葉擎蒼被罵得沒脾氣。
他也慌。
老婆哭了。
女兒躲著。
六個兒子還組成人牆防他。
他這一趟回來，家庭地位已經跌破地心。
沈清秋仰起頭，把哭腔壓回去。
「靈兒……」
她想往前走，怕嚇到葉靈。
想伸手，怕女兒躲開。
以前做實驗，她的手穩得能在顯微鏡下完成最細的神經縫合。
現在，她連邁一步都要反覆斟酌。
葉靈抓著風衣邊緣。
媽媽哭了。
電話里那個喊她乖寶的人，現在就站在面前掉眼淚。
很漂亮。
也很溫柔。
可是哭得好傷心。
葉靈以前最怕大人哭。
孤兒院裡，有阿姨哭的時候，後面總會有不好的事。
有人被送走。
有人生病。
有人被領養後又退回來。
她每次看見別人哭，都會縮到角落裡，不敢出聲。
怕自己講錯話，惹對方更難受。
可現在不一樣。
這是媽媽。
媽媽因為她哭。
葉靈低頭看向自己的小包。
那顆草莓糖還在裡面。
五哥給的。
本來想等媽媽下飛機後，分一半給媽媽吃。
可糖只有一顆。
怎麼分一半？
用手掰開嗎？
會不會不乾淨？
二哥會不會當場掏消毒噴霧？
四哥會不會把她的小包也拿去消毒？
五哥會不會覺得她把糖送人，不喜歡他的糖？
葉靈越想越亂。
她悄悄看了一眼葉淵。
葉淵板著臉擋在前面，肩膀繃得很緊。
根本不是生氣的樣子。
更像隨時要衝上去把全世界拆了。
葉靈又看沈清秋。
媽媽還在掉眼淚。
心裡的害怕，被心疼壓了下去。
不能讓媽媽一直哭。
葉靈抿了抿唇，小手伸進小包，摸出那顆草莓糖。
糖紙被攥了很久，有些發皺。
上面還帶著手心的溫度。
她捏著糖，小聲喊。
「大、大哥……」
葉霆立刻低頭。
「怎麼了？」
葉靈聲音很小。
「我、我想過去。」
葉霆下頜繃緊。
旁邊五個哥哥同時轉頭。
葉澈差點原地跳起來。
「過去？妹妹你要去哪兒？去媽那兒？你別急，你要是想見媽，六哥可以讓媽站近一點，不對，站近也不行，媽現在狀態不穩定……」
葉燃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閉上。」
葉斯看向葉靈手裡的糖，推了下眼鏡。
「妹妹，你要把糖給母親？」
葉靈點點頭。
「媽媽哭了。」
短短四個字，讓幾個哥哥全卡殼了。
葉知行擦手的動作停下。
葉淵喉結滾動，粗聲開口。
「給她吧。五哥不生氣。」
葉靈抬頭看他。
「真、真的嗎？」
葉淵重重點頭。
「真的，糖給你了，就是你的，你想給誰都行。」
葉澈扯開葉燃的手，趕緊補充。
「對！妹妹你想給誰就給誰！六哥待會兒給你買一車草莓糖！」
葉斯出聲打斷。
「買一車糖，你是想讓妹妹長蛀牙？」
葉澈扭頭。
「二哥，這種時候你能不能別講牙？」
葉斯面無表情。
「妹妹的牙比你的情緒重要。」
葉澈噎住。
葉靈被他們一吵，緊張反而散了不少。
她從葉霆風衣下鑽出來。
葉霆沒攔，跟在她半步後。
葉燃立刻往旁邊挪，讓出一條窄窄的路。
葉斯掃視地面，確認沒有碎石和凸起。
葉知行低頭看見一點灰，眉心微蹙，沒出聲。
葉淵盯著四周近衛，誰敢亂抬頭，他能當場讓對方趴回去。
葉澈兩隻手懸在半空，想扶又不敢碰。
「妹妹慢點，慢點啊，台階那邊有風。」
葉靈邁著小碎步，一點點往前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認真。
不敢走太快。
跑起來會摔。
萬一摔在媽媽面前，媽媽會更傷心。
還要把糖給媽媽。
不能掉地上。
沈清秋定在原地。
看著葉靈從兒子們的人牆裡鑽出來，朝她走來。
那么小的一隻。
抱著兔子，捏著糖。
明明怕得肩膀都縮著，卻還在往她這邊走。
沈清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想喊乖寶別怕。
又怕一開口嚇到她。
葉擎蒼也屏住呼吸。
高大的身子站在舷梯旁邊，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礙事。
葉澈在後面壓著嗓子碎碎念。
「媽你別動啊，千萬別動，妹妹已經出來了，你一動她可能縮回去。」
葉燃咬牙。
「你再念，妹妹先被你念回去。」
葉澈立刻捂住嘴。
葉靈走到沈清秋面前停下。
仰起小臉。
媽媽比想像中還要漂亮。
身上有很淡的香味。
不是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孤兒院洗衣粉的味道。
很乾淨。
她捏著糖紙，手心又開始冒汗。
要喊媽媽。
電話里喊過。
可面對面喊出來，還是很難。
葉靈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
沈清秋蹲下身。
動作放得很輕，旗袍下擺落在膝邊，手指收在掌心裡，沒敢碰葉靈。
「乖寶，媽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