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行定在原地。
剛才挨鞭子，他連眉頭都沒動。
現在小姑娘舉著毛巾往他跟前湊，哭得直打嗝，滿臉驚慌。
去踏馬的鏡頭。
去踏馬的藝術。
他抬手去抱人，手腕被麻繩勒住。
葉知行偏過頭，聲音發寒。
「解開。」
旁邊的工作人員衝上來，手直哆嗦，三兩下挑開繩結。
葉知行單膝蹲下，抽走葉靈手裡那塊被血漿染紅的毛巾。
「別哭。」
葉靈仰起小臉，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四哥身上……好多血……」
「假的。」
葉知行拿毛巾乾淨的那面，蹭掉她臉側沾上的紅印。
「全是假的。」
葉靈吸了吸鼻子，小手揪著垂耳兔的長耳朵。
「可是鞭子打到你了……」
「道具。」
「響得很大……」
「聲音大，不疼。」
葉靈根本不信。
她盯著那身破爛戲服上的紅印子，心裡發揪。
明明答應了要乖乖坐在椅子上看拍戲。
可她做不到。
她受不了哥哥被綁在柱子上挨打。
就算知道是演戲，看著那些紅色的液體流下來，她還是怕。
「四哥，我們回家吧……」
她聲音軟糯，帶著哭腔。
葉知行聽見這句，心口發燙，差點當場宣布退圈。
導演站在旁邊，冷汗直冒。
副導演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打辭職信草稿。
葉知行抬手去擦她的眼淚，餘光瞥見自己指骨上沾著的血漿，動作停在半空。
他偏頭，語氣不耐煩。
「濕巾。」
助理趕緊遞上新拆封的消毒濕巾。
葉知行把手擦得發紅，確認沒有半點髒東西，這才去碰葉靈的臉。
「四哥真不疼。」
葉靈又打了個嗝，睫毛濕漉漉的。
「真、真的嗎？」
「真的。」
葉知行為了讓她信，直接低頭，在自己手背那塊沒擦乾淨的紅印上舔了一口。
片場連個喘氣的聲音都沒了。
誰都知道葉影帝有重度潔癖。
平時別人碰一下他的衣服，他都要當場扔掉。
現在他居然舔道具血漿？
葉知行咽了下去，注意力全在葉靈身上。
「你看，是甜的。」
葉靈的哭音效卡住了。
她睜大眼睛。
「四哥……你、你怎麼吃血……」
「不是血。」
葉知行拿過旁邊的血漿瓶，擰開蓋子，倒了一點在指腹上。
「番茄醬。」
道具師在後面小聲開口，聲音發飄。
「葉老師，那是可食用糖漿加色素……」
葉知行瞥了他一眼。
道具師腿一軟，立馬改口。
「對！番茄醬！特別甜！純天然無污染！」
葉靈看著那瓶紅彤彤的東西，還是覺得不對勁。
「可是番茄醬不是這個味道……」
葉知行接話極快，連草稿都不打。
「劇組特供。」
導演趕緊湊上來，扯出個笑。
「對對對！特供！專門為了拍戲調的，能吃，絕對安全，葉小姐您放一百個心！」
副導演跟著點頭。
「每一批都送去質檢過，食品級，絕對不傷人！」
葉靈看著毛巾上的紅印，還是不放心。
她伸出小手，想碰碰葉知行的袖口，又趕緊縮回來，生怕弄疼了他的傷口。
「四哥，你有沒有哪裡疼？」
葉知行剛要開口。
葉靈已經繞著他轉了半圈，小腦袋左看右看。
「背上呢？胳膊呢？這裡是不是也打到了？」
葉知行蹲在原地，任由她檢查，語氣放柔。
「都不疼。」
「不信你摸。」
葉靈不敢真摸，指尖碰了一下戲服的邊緣。
紅色的糖漿粘上了她的指尖。
她嚇了一跳，趕緊往回縮手。
葉知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拿過濕巾幫她擦乾淨。
「髒，別碰。」
葉靈眼淚又掉下來了，滿臉自責。
「四哥都髒了……」
葉知行卡殼了。
完了。
這下徹底解釋不清了。
他乾脆站起身，一把扯開外面的破爛戲服，露出裡面貼身綁好的黑色高科技護具。
「看見沒？護具。」
葉靈看見那層厚厚的黑色硬殼，哭聲終於小了一點。
「真的有保護嗎？」
「有。」
葉知行屈起手指，敲了敲護具外殼，發出砰砰兩聲。
「比導演腦殼還硬。」
導演在旁邊連連點頭，就差拿自己的頭去撞柱子證明了。
「對！我的腦殼絕對沒它硬！這玩意兒防彈的！」
全場工作人員低頭憋笑。
不敢出聲。
怕明天因為左腳先邁進片場被開除。
葉靈終於不哭了。
可她還是抱著葉知行的胳膊不撒手。
小手攥著他的袖口，抱得很緊。
「四哥，我們不拍這個了……」
葉知行看著她通紅的眼圈，直接點頭。
「嗯。」
導演聽見這個字，心涼了半截。
「葉老師……」
葉知行站直身子。
葉靈還抱著他的胳膊，他就順勢把小姑娘護在身側。
他轉頭看嚮導演。
臉上的紅印沒擦乾淨，戲服破破爛爛，這副戰損的樣子放到鏡頭裡，絕對能讓粉絲尖叫到把熱搜屠榜。
但放到導演眼裡，這就是他職業生涯的倒計時。
葉知行一把抓起桌上的劇本，直接砸進助理懷裡。
「這什麼破劇本？」
導演硬著頭皮湊上去，聲音發抖。
「葉老師，這場是核心衝突啊……男主被折磨之後，心境發生巨大變化，後面才有爆發點，這都是鋪墊……」
葉知行聲音發冷。
「男主憑什麼受虐？」
導演懵了。
「啊？」
葉知行指著那根綁過他的柱子。
「被綁，被打，流一身番茄醬，還要忍著不還手。觀眾愛看這種憋屈東西？」
導演咽了口唾沫，試圖講道理。
「現在市場……虐點能拉情緒……」
「拉誰的情緒？」
葉知行冷嗤一聲，瞥了一眼還在旁邊吸鼻子的葉靈。
「把我妹妹拉哭了。」
導演徹底閉嘴了。
葉靈趕緊搖頭，小臉急得發紅。
「不是的……我、我就是膽子小……四哥你別怪導演伯伯……」
葉知行打斷她，語氣轉柔。
「你沒錯。」
接著他轉頭看嚮導演，聲音透著寒意。
「劇本錯了。」
導演眼前發黑。
這劇本打磨了整整兩年。
投資超過十個億。
原著粉幾千萬。
現在就因為大小姐掉了一滴眼淚，劇本錯了。
他敢反駁嗎？
不敢。
他還要供房貸，還要養家餬口。
導演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做最後的掙扎。
「葉老師，這段要是刪了，後面反派的壓迫感會弱很多，男主越慘，後面反殺越爽，觀眾前面罵得越狠，結局越痛快啊！」
葉知行聽完，只給了兩個字。
「太慢。」
導演愣住。
「慢？」
「讓觀眾等十集才反殺，誰給你的勇氣？」
副導演在旁邊直冒冷汗。
這不是您上個月親自開會認可的劇本走向嗎？
當然，他只敢在心裡咆哮，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說出來。
葉知行語氣乾脆。
「改。」
導演快哭了。
「葉影帝，這可是權謀劇的核心衝突啊，改了劇情就不連貫了……」
葉知行根本不聽。
「我不管。」
他把葉靈往身側護了護，擋住片場那些亂七八糟的視線。
「從現在開始，男主原地覺醒絕世武功，一掌拍死反派，直接大結局。」
片場死寂。
反派演員手裡的鞭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感覺自己的飯碗也跟著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葉老師……」
反派演員聲音發顫。
「那我後面二十集的戲份……」
葉知行偏頭看他，語氣理所當然。
「你可以演屍體。」
反派演員無話可說，默默退到一邊思考屍體的一百種死法。
導演掐著自己的人中，感覺快要暈過去了。
「葉老師，咱這是權謀劇，不是高武爽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