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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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溫計「啪」地一聲拍在床頭柜上。
三十六度八。
沒燒。
門外，管家聽完這串數字，半天沒接上話。
昨晚那場落水，換成旁人早該燒得叫救護車了。
葉靈倒好，裹著毛毯睡了一晚，清早除了咳兩聲，連個低燒都沒起。
「三少爺，家主那邊等結果。」管家大著膽子開口。
門內砸來葉燃沒睡醒的暴躁嗓門。
「告訴他，沒死！」
管家識趣地閉上嘴。
這話要是原樣傳過去，他十年年終獎都得打水漂。
屋內。
葉靈坐在床沿，身上套著葉燃那件寬大的黑T恤。
衣擺直接蓋過膝蓋，袖子卷了四五圈，勉強露出半截手指。
她整個人縮在羊絨毯里，腦袋往下壓。
昨晚折騰太久，她根本沒睡實。
半夜咳醒一次，第一反應是摸床單。
沒弄髒。
第二反應是摸衣服。
沒撐壞。
第三反應是摸脖子。
平的，沒露餡。
她抱著毯子，那口吊著的氣才算咽下去。
在橋洞底下，怕凍死餓死。
進了葉家，怕露餡，怕欠錢，怕弄壞東西。
現在還多了一條。
怕三哥因為她，跟大哥二哥打起來。
葉靈低頭看腳尖。
腳還在。
昨天摔下去的時候，她滿腦子都是萬一砸壞景觀池的石頭怎麼辦。
幸好只掉進水裡。
水不收維修費。
但水弄濕了三哥的西裝。
葉靈胸口又開始發堵。
那件高定西裝昨晚被葉燃隨手扔在浴室門口。
她半夜偷偷爬過去看了一眼。
濕透了。
皺了。
還沾著池水味。
葉靈當時差點原地給那衣服磕一個。
等以後有錢，一定給它買個最貴的乾洗套餐。
前提是乾洗店願意接。
門外腳步聲走遠。
葉燃靠在牆邊，頭髮亂糟糟的，臉比昨天還臭。
他也換了身衣服，黑色短袖，運動褲，袖口挽得亂七八糟。
昨晚他自己泡了冷水，壓根沒吃藥。
葉靈想勸，不敢開口。
他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從毯子裡拎出來量體溫。
第二件事，把體溫計舉到她面前，死死盯了半天。
第三件事，開罵。
「算你命大。」
葉靈當時小聲回了一句。
「謝謝三哥……」
葉燃當場把體溫計拍在桌上。
「謝什麼謝！你再謝一句，老子把你塞回被窩裡悶熟！」
葉靈立刻閉嘴。
豪門的謝意管理太嚴格了。
不能道歉，不能賠錢，現在連謝謝也不能隨便說。
她以後要怎麼表達自己還活著的禮貌？
想不通。
房門被葉燃拉開。
他沒往外走，先探頭往走廊掃了一圈。
確定沒人堵門，一腳把藥箱踢出去。
「拿走。」
管家趕緊接住，抱著藥箱退遠。
「三少爺，廚房熬了薑湯，已經——」
「不用你送。」
葉燃打斷他，伸手。
「給我。」
管家忙把托盤遞過去。
白瓷碗裡冒著熱氣，姜味極沖。
葉燃端著托盤，轉身進屋，腳後跟一勾，門重重合上。
咔噠。
反鎖。
葉靈聽見反鎖聲，肩膀往裡縮了縮。
不是怕葉燃。
是怕有人突然進來。
門一鎖，她反倒安心一點。
至少門外那些人暫時進不來。
葉燃把托盤往床頭柜上一放。
瓷碗磕碰桌面，響了一聲。
葉靈跟著一抖。
葉燃皺眉。
「抖什麼？碗沒砸你頭上。」
葉靈立刻坐直。
「我、我沒抖。」
「你腿都快縮進毯子裡了，還嘴硬。」
葉靈低頭，悄悄把露出來的腳趾往毯子裡塞。
葉燃看得心頭窩火。
這小東西昨天差點沉水裡，今天還在擔心坐姿不端正。
腦子進水了。
他抬手，把碗推過去。
「喝了！別又給老子裝死！」
葉靈手一抖，趕緊伸出兩隻手去捧碗。
碗燙。
指尖剛碰上，她就縮了一下。
葉燃臉一沉。
「燙不會說？」
葉靈忙搖頭。
「不、不燙。」
「你手都縮了。」
「我手自己不爭氣。」
葉燃沒話了。
他一把拿過碗，拿勺子攪了幾下，低頭吹了兩口。
吹完，他自己僵住了。
他在幹什麼？
他葉燃。
京圈出了名的混帳。
昨晚跳水救人就算了，現在還給人吹薑湯？
這事要是傳出去，他那群狐朋狗友能笑到墳頭冒煙。
葉燃臉黑得更徹底，把碗重新塞回葉靈手裡。
「趕緊喝。敢剩一滴，老子撬開你嘴灌進去。」
葉靈雙手捧著碗，乖得不行。
「嗯。」
她低頭，小口小口喝。
薑湯辣。
剛入口，喉嚨就被沖得發熱。
她不敢停。
三哥親自端進來的。
不喝完會惹他生氣。
而且薑湯肯定不便宜。
裡面放了紅糖。
紅糖也是錢。
葉家的廚房做出來的薑湯，估計連薑片都有戶口本。
浪費一口，都是對貧窮的不尊重。
葉靈捧著碗，認真喝。
第一口，辣。
第二口，還是辣。
第三口，眼睛有點濕。
不是哭。
是姜太兇。
第四口，胃裡慢慢熱起來。
昨晚一直冷，冷得骨頭髮疼。
現在這碗薑湯下去，身體終於有了點力氣。
葉燃站在床邊，雙手抱臂，盯著她喝。
她喝得很慢，但沒磨蹭。
每一口都咽得乾淨。
臉小小的，碗快把她半張臉擋住。
袖子太長，她怕袖口掉進碗裡，還用兩根手指死死夾著布料。
動作笨得讓人心煩。
又讓人挪不開眼。
葉燃煩躁地抓了抓後腦勺。
不能看。
再看就完。
這小廢物太會裝可憐。
不對。
她不是裝。
她是真可憐。
更煩了。
葉燃轉身想走，雙腿卻死死釘在原地。
他跟自己較勁。
走吧。
沒必要守著。
薑湯又不會跳起來打她。
可萬一燙著？
萬一嗆著？
萬一她喝一半不舒服，又不敢開口？
葉燃越想越惱火。
這破孩子怎麼這麼麻煩。
比他養過的任何一條鬥犬都難伺候。
鬥犬餓了會叫，疼了會咬。
她倒好，快淹死了還在想西裝賠不賠得起。
葉燃忍了半天，沒忍住。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葉靈立刻停住，抬頭看他。
葉燃閉了閉嘴。
他差點被氣笑。
「我讓你慢點，不是讓你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