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葉靈把腦袋往下埋了埋。
雙手捧著那隻白瓷碗，小口小口地咽。
這次更認真了。
既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豪門喝薑湯肯定有規矩。
她得好好學。
不能給葉家丟臉。
一碗薑湯見底。
葉靈把碗傾斜。
確認裡面真沒有剩。
連碗邊那點紅糖水，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抿乾淨。
喝完，她把碗放回托盤上。
動作極輕。
瓷碗碰上木托盤，一點聲音都沒出。
她這才鬆了口氣。
葉燃盯著那個空得能反光的碗，心裡更堵了。
「誰讓你喝這麼幹淨？」
葉靈僵住。
又錯了？
手指無措地摳住羊絨毯邊緣。
「我、我以為不能浪費……」
葉燃張了張嘴。
罵不動。
真罵不動。
他抬手指了指她。
「下次燙就停，辣也停，別傻不拉幾全往肚子裡倒。」
葉靈點頭。
「嗯。」
剛喝完薑湯，她臉頰被熱氣熏出一點紅暈。
昨夜凍出來的慘白退下去些，整個人總算有了點活人氣。
鼻尖紅紅的。
嗓子還啞著，偶爾忍不住咳一下。
咳完，她立刻捂住嘴，生怕吵到別人。
葉燃最煩她這種小心翼翼的做派。
可這會兒看著，偏偏發不出火。
房間安靜下來。
葉靈捧著毯子，抬起頭。
那雙眼睛被薑湯辣過，水汪汪的。
她就那麼定定地看著葉燃。
不躲，也沒往後縮。
葉燃被她看得後背發緊。
「看老子幹什麼？」
葉靈抿了抿唇。
她很緊張。
這句話昨晚就想講。
可昨晚她根本發不出聲。
一開口就咳，一咳三哥就凶她。
今早醒來，她還能好好坐著，還能喝上熱乎的薑湯。
那句謝謝就卡在喉嚨口。
三哥不讓她謝。
但不謝不行。
人不能這麼沒良心。
橋洞底下的老乞丐教過她，別人給半個饅頭，要記一輩子。
三哥給的不是半個饅頭。
是從冰水裡把她撈起來。
還幫她把最要命的秘密藏住。
如果不是三哥，昨晚她大概就完了。
不是淹死，就是露餡後被所有人當笑話看。
她低頭想了一下，又抬起來。
「三哥……」
葉燃喉嚨發乾。
「幹嘛？」
葉靈的聲音很輕，帶著病後的沙啞。
「謝謝三哥……昨天下水救我。」
葉燃的肩膀繃住。
這句話很短。
他卻愣在原地。
葉靈講完，指尖死死抓緊毯子，整個人又開始緊張。
剛才才說不準謝。
她又謝了。
完蛋。
是不是該補一句對不起？
不行。
三哥也不准她對不起。
那還能說什麼？
葉靈腦子轉了半天，找不到正確答案。
她只能試著扯了一下臉頰。
她很少笑。
以前在街上，笑沒有用。
笑不能換吃的，不能讓人少踹她一腳。
進葉家後，她更不敢笑。
怕笑得難看。
怕別人覺得她裝。
怕露餡。
可這次不一樣。
她是真的想對三哥好一點。
哪怕她能給的，只有這點可憐的笑。
葉靈緊張地抿了一下唇。
臉頰憋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軟軟的，怯生生的。
臉上有病後的粉，眼睛濕潤。
笑的時候還有點怕。
怕三哥嫌棄。
怕三哥罵她。
怕三哥說她笑得丑。
可她還是笑了。
這是她來到葉家後，第一個真正放下防備的笑。
葉燃站在床邊。
那一下，他人沒動，腦子先宕機了。
聽不見空調聲，也聽不見走廊的動靜。
滿腦子只剩下一句話。
我靠！
我妹妹怎麼能這麼可愛！！！
老子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給她！！！
不對，星星不夠。
月亮也得撬下來。
太陽太燙，先算了。
誰敢說她一句不好，老子把他家祖墳都翻新一遍！
葉燃心裡那個小人已經開始原地瘋跑。
跑完還想衝出去繞葉家主樓八百圈。
表面上，他還站著。
但站得很僵。
葉靈看他不說話，更慌了。
是不是笑壞了？
她就說不能隨便笑。
三哥平時什麼美女沒見過。
她這種瘦巴巴、臉色差、還穿著不合身衣服的人，笑起來肯定很怪。
葉靈立刻收起笑，低下頭。
「我、我是不是……」
話沒說完。
葉燃鼻腔一熱。
一滴血順著下巴往下落。
啪嗒。
滴在胸前的黑色短袖上。
葉靈呆住。
葉燃也僵住。
房間裡死寂了三秒。
葉靈猛地站起來，毯子差點從肩上滑下去。
「三哥！你流血了！」
葉燃抬手一摸。
滿手鼻血。
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草。
他堂堂葉家三少。
打架被鋼管砸過腦袋，沒流這麼丟人的血。
地下拳場挨過重拳，也沒當場破防。
現在被小姑娘笑了一下，鼻血下來了。
這說出去誰信？
葉燃手忙腳亂捂住鼻子，耳根紅得快燒起來。
葉靈急得不行。
想下床找紙，又怕踩髒地毯。
她一隻腳懸在床邊，整個人卡住。
「三哥，紙、紙在哪裡？要不要叫醫生？是不是昨天落水凍壞了？你是不是內傷了？」
內傷兩個字砸過來。
葉燃差點當場吐血。
對。
內傷。
可愛暴擊造成的內傷。
治不了。
除非妹妹再笑一次。
不行，再笑一次他可能得進ICU。
葉燃捂著鼻子後退兩步。
「閉嘴！」
葉靈立刻停住。
她更慌了。
三哥鼻血都被她氣出來了。
她這是什麼級別的災星？
人家掃把星頂多克財，她一笑克三哥鼻腔。
葉燃看她又要縮回去，整個人更亂。
想凶幾句找回場子。
可一看她那副要哭不哭的樣子，凶話全卡在喉嚨里。
最後只剩下一句。
「老子還有事！不許跟著我！」
話音落下，他轉身就跑。
是真的跑。
一手捂鼻子，一手扯開門鎖。
門剛打開，管家正好端著備用熱水站在外面。
兩人面對面。
管家看見葉燃滿手血，當場變了臉色。
「三少爺，您——」
「滾開！」
葉燃從他身邊衝過去，速度快得離譜。
管家端著熱水，愣在原地。
屋裡，葉靈坐在床邊。
毯子裹了一半，整個人僵著。
管家看看走廊，又看看屋裡。
他不敢亂問，只能小聲開口。
「小少爺，三少爺這是……」
葉靈低下頭，聲音小得可憐。
「我、我可能又惹三哥生氣了。」
管家半天沒接上話。
生氣能生到流鼻血？
葉靈看著葉燃跑走的方向，心裡沉甸甸的。
果然。
她還是不適合笑。
剛才三哥站在那兒不動，臉也怪，下一秒就流血跑了。
這不就是被她嚇的嗎？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難看成這樣嗎？
以前在街邊撿瓶子，路過的小孩看見她會躲開。
她當時以為是衣服髒。
現在想想，也許不是衣服的問題。
是臉的問題。
葉靈嘆了口氣，把毯子重新裹緊。
「果然，我又惹他生氣了。」
她小聲反省。
「笑得一定很難看。」
……
門外。
管家端著水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三少爺流著鼻血跑了。
小少爺坐在床上自責。
這事兒太大，他兜不住。
管家把水盆放在門外的架子上，轉身快步走向走廊另一頭。
書房門沒關嚴。
葉霆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翻看文件。
葉斯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
管家硬著頭皮敲門。
「家主，二少爺。」
葉霆頭也沒抬。
「體溫多少？」
管家咽了口唾沫。
「小少爺沒發燒，三十六度八。」
葉霆翻文件的手停住。
葉斯也轉過身，推了一下鏡框。
「沒發燒？」
「是，不僅沒發燒，還把薑湯全喝了。」管家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是……」
葉霆抬眼。
「說。」
「三少爺他……他流著鼻血跑出去了。」
書房裡的空氣突然安靜。
葉霆眉頭壓下。
「流鼻血？」
「是，滿手都是血，跑得特別快，小少爺在屋裡說，是她惹三少爺生氣了。」
葉斯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鏡片後閃過一道冷光。
葉燃那頭瘋狗，身體素質好得像頭牛，泡個冷水絕對不可能流鼻血。
除非，他在那個房間裡，看到了什麼刺激的東西。
葉斯放下咖啡杯，邁步往外走。
「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