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燃死死頂住門板。
葉斯這個人太難纏。
別人遇事先吵,他遇事先掀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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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燃手臂發力,硬要把門合上。
葉斯的手指卡在門框邊緣,分毫不退。
「三分鐘前,你當眾拒絕葉霆抱人,現在你拒絕醫生檢查。」葉斯聲音極低,「落水的人是葉靈,不是你,你在緊張什麼?」
葉燃後背全是汗,濕透的襯衫貼在皮肉上,又冷又黏。
「老子緊張怎麼了?她剛從水裡撈出來,凍成那樣,你們一個兩個還想圍著看?看猴呢!」
葉霆出聲。
「沒人要圍觀。」
「剛才池邊那些人還不夠?一個個脖子伸那麼長,恨不得把她衣領掀開!」
葉燃越吼聲音越大,話也順暢起來。
「她膽子多小你們看不出來?醫生一進去,她又得嚇哭,哭了誰哄?你哄?還是他哄?」
葉斯推了一下鏡框。
「你哄得很熟?」
葉燃被戳中痛處,脖子通紅。
「老子不想見男醫生行不行!」
這話一出,走廊上徹底沒聲了。
葉霆站在兩步開外,臉色沉到底。
葉斯卡在門框上的手依舊沒動。
「落水的是葉靈,你不想見男醫生?」
葉燃咽了口唾沫。
話趕話,把自己套進去了。
他只能硬撐到底。
「我也掉水裡了!我也冷!我也需要休息!不行?」
葉斯的視線穿過那道窄縫,落在葉燃往下滴水的頭髮上。
「你什麼時候這麼嬌貴?」
「今天。」
「原因。」
「老子樂意!」
葉霆抬手,直接把藥箱從醫生手裡接過來,重重放在門口的地毯上。
「退燒藥,止咳藥,外用噴劑,體溫計,十分鐘後量體溫,半小時後管家來拿結果。」
葉霆平時絕不會這麼好說話。
但他剛才在樓下,清楚看到那小東西縮在葉燃懷裡抖成什麼樣。
真把醫生強塞進去,估計能直接嚇暈。
葉燃繃緊的神經鬆了半寸,嘴上還不肯軟。
「放那兒就行。」
葉霆沒有立刻走。
「葉燃。」
「幹嘛?」
「她要是出事,我先收拾你。」
葉燃隔著門縫頂回去。
「輪不到你。」
管家把頭埋得更低。
葉斯鬆開門框。
指腹在門邊停頓了兩秒。
「你最好真的只是腦子進水。」
葉燃一把將藥箱拽進來,啪地關上門,擰死反鎖。
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又貼著門板聽了半天,確認外面沒人,整個人才徹底卸了勁。
順著門板滑坐下去,大口喘氣。
濕衣服裹在身上,又冷又沉。
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剛才那幾分鐘,比在地下拳場連打三場死斗還要命。
差點就被葉斯把底全掀了。
葉燃低聲罵了一句。
「這潔癖怪,腦子長得太多也煩。」
屏風後,葉靈探出半個腦袋。
「三哥……」
葉燃立刻抬頭。
「誰讓你出來的?縮回去!」
葉靈立刻把腦袋縮回毯子裡,連根頭髮絲都沒露。
過了兩秒,她把毛毯裹緊,傳出一點悶悶的氣音。
「藥……要不要先給你吃?」
「我吃什麼?」
「你也掉水裡了。」
「我身體好。」
「可是你剛才也在發抖。」
「冷水而已。」
「那、那你換衣服吧,我不看。」
葉燃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這小廢物自己都凍得直打哆嗦,還管別人。
他撐著門板站起來,拿起藥箱往屏風旁邊推過去。
「先量體溫。」
葉靈伸出一隻手,摸到體溫計,又縮回去。
「三哥,這個要賠嗎?」
葉燃揉了揉額頭。
「葉靈。」
「在。」
「你再提賠錢,我把你腦袋塞進被子裡。」
「對不起……」
「也不准對不起。」
屏風後徹底安靜。
過了會兒,葉靈悶悶的聲音飄出來。
「那我說什麼?」
葉燃被問住了。
他抓著濕發,煩躁地在原地轉了半圈。
「說你沒事。」
葉靈握著體溫計,小聲重複。
「我沒事。」
葉燃聽完,心裡的煩亂才稍微散了點。
「再說一遍。」
「我沒事。」
「聲音大點!」
「我、我沒事。」
葉燃靠在牆邊,低聲回了一句。
「這還差不多。」
房間裡安靜下來。
葉靈裹著毛毯,體溫計夾在腋下,低頭看著袖口。
三哥的衣服寬得離譜。
她穿上後,連手在哪都找不到。
只能隔著布料,死死按住胳膊,生怕體溫計掉出來摔碎。
可這衣服乾淨,暖和。
以前在橋洞底下,冬天撿到一件破棉服,她都能高興好幾天。
現在她坐在葉家的房間裡,有毛毯,有乾衣服,還有人在門口擋著,不讓任何人進來。
她還是怕。
可怕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三哥不再只是會罵人的三哥。
他救她,護她,還幫她把最要命的秘密堵在門裡。
葉靈把臉埋進毯子,鼻子發酸。
不能哭。
哭了鼻子堵,等會兒量體溫都影響發揮。
萬一燒起來,還得吃藥。
葉家的藥肯定很貴。
她得爭氣一點。
至少不能讓三哥白跳這一趟冷水。
……
另一邊。
葉斯回到書房。
脫下外套,摺疊整齊,丟進專用收納袋。
門一關,外面的嘈雜被徹底隔絕。
他走向書房的電腦,調取宴會廳的監控記錄。
畫面切換。
大廳。
餐檯翻倒。
白西裝繞到側面。
人群推擠。
葉靈後退。
葉斯拖動進度條,把速度調慢。
一幀。
又一幀。
白西裝被人撞了一下,肩膀前傾,撞上葉靈。
葉靈腳下打滑,身體後仰,帽子掉落。
水花濺起。
葉燃衝過去的速度極快。
葉斯沒有管葉燃。
他把時間軸往回拖,定在葉靈落水前一瞬。
放大。
畫質清晰,但角度被擋了一部分。
葉靈的臉被帽檐遮住大半,緊接著被水花蓋住。
滾輪停住。
繼續往後拖。
池水裡,帽子漂開。
葉靈掙扎著抬起頭。
那零點幾秒極短。
普通人根本不會在意。
葉斯按下暫停。
畫面定格。
水珠擋住了臉,濕發貼在頰側,衣領被水扯歪。
葉燃的外套已經撲過去,蓋住大半身體。
但還有一小塊露在畫面里。
脖頸。
葉斯把畫面繼續放大。
房間裡只剩下滑鼠按鍵的輕響。
頸部線條平滑,沒有任何凸起。
沒有喉結。
骨架也不對。
少年再瘦,十六歲這個年紀,肩頸線條絕不會幹淨到這種程度。
葉靈平時穿寬大衣服,帽子壓低,說話結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私生子」「流浪」「膽小」這些標籤帶偏。
可一旦剝離這些偽裝,剩下的輪廓太過明顯。
葉斯把畫面退回去。
再放慢。
落水。
仰頭。
外套蓋下。
葉燃的動作過分熟練。
他不是臨時遮擋。
他早就在防備。
從池邊吼所有人轉身,到跳水撈人,再到把外套裹得密不透風,每一步都在嚴防死守。
葉燃這頭沒腦子的瘋狗,什麼時候學會未雨綢繆了?
除非他早就知道。
葉斯往後靠進皮椅。
摘下眼鏡,拿出一塊無塵布,慢慢擦拭鏡片。
葉燃在保護一個秘密。
一個能讓他當眾頂撞葉霆,連醫生都不准進門的秘密。
葉斯拿起桌上的遙控器,切到葉靈剛進宴會廳的畫面。
寬大外套。
鴨舌帽。
低頭。
縮肩。
手一直按著帽檐。
被人嘲笑聲音細時,她的反應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
是怕被拆穿的慌亂。
葉斯擦拭鏡片的動作停住。
他想起書房裡那張幾何試卷。
葉靈握筆時,手腕細得過分。
她坐在椅子邊緣,生怕弄髒皮面。
看不懂題,第一反應不是撒謊,是道歉。
還有剛才落水後,葉燃抱著她,連下巴都不肯露。
那不是在護短。
那是在藏人。
葉斯把眼鏡重新戴上,繼續盯著暫停畫面。
事情的輪廓已經有了。
只差最後一步確認。
屏幕右下角跳出提示框。
「二少爺,三少爺房間已送入藥箱,暫未開門。」
葉斯敲下兩個字。
「盯著。」
發完,他又補了一句。
「不要靠近。」
葉斯關掉消息框,重新放大監控里那截脖頸。
幾秒後,他拿起手機,撥給私人助理。
「查葉靈被接回葉家前的全部資料。」
助理在那頭立刻應下。
電話掛斷。
屏幕上的定格畫面里,葉靈的破綻百出。
葉斯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
「葉燃,你最好祈禱你藏得夠嚴。」
下一秒,他將監控畫面備份到加密盤。
文件名只有兩個字。
葉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