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緩步台。
葉斯將方巾丟進感應垃圾桶，推了推無框眼鏡。
樓下客廳。
葉燃癱在沙發里，那條貼著粉色小黃鴨的胳膊直往靠枕後面縮。
粉色太艷，根本擋不住。
葉靈蹲在地毯邊緣，把創可貼的包裝紙撫平，對摺再對摺，小心塞進睡衣口袋。
廢紙攢一攢，說不定能賣兩毛錢。
「葉靈。」
聲音從上方砸下來。
葉靈手一抖，紙團掉在羊毛地毯上。
完了。
她慢吞吞仰起臉，脖子卡在二樓的實木欄杆處，再也不敢往上抬。
「二、二哥。」
「上來。」
葉燃騰地坐直，牽扯到大腿肌肉，疼得五官一歪，硬是沒出聲。
「你叫她幹什麼？」
葉斯往下邁了兩級台階。
「你有意見？」
「廢話！她剛給老子貼完傷，腿還在打閃，你又想折騰什麼？」
「她體能逃過了，智商逃不過。」
葉靈心頭狂跳。
智商？
橋洞底下跟野狗搶餿饅頭的時候，根本用不上這玩意。
她只會算今天撿了幾個礦泉水瓶，能換幾個大肉包子。
葉燃一腳踹上茶几。
「你少拿你那套折騰她！」
葉斯轉身走向書房。
「十分鐘後沒到，我讓人把她抱上來。」
葉靈嚇得手腳並用爬起來。
「不、不用抱，我自己走。」
開什麼玩笑，被保鏢抱上去，萬一碰壞了走廊的古董花瓶，把她按斤賣了都賠不起。
「葉斯！」
葉燃火氣直往上沖。
「建議先洗澡。汗味已經越界三米。抱枕是進口手工羊絨，砸之前想清楚，賠償從你的賽車帳戶扣。」
葉燃抓著抱枕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把抱枕扔回沙發。
「算你狠。」
葉靈順著樓梯往上爬，腿肚子直打轉。
二哥的書房，她只在門外偷看過。
地毯白得發亮，桌上連筆帽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乾淨得嚇人。
葉斯推開門。
「進去。」
葉靈卡在門框邊，腳尖往後縮。
「我、我能不能換雙鞋？」
「地毯每天消毒三次。」
葉靈更不敢進了。
踩髒了按平方賠，她得在這兒打八輩子白工。
「葉靈，我的耐心按秒計費。」
葉靈沒轍，只好踮起腳尖，踩著地毯邊緣一點點往裡挪。
「對、對不起……」
葉斯走到書桌後，抽出一張試卷，推向對面。
「初中基礎。」
葉靈拉開椅子，屁股只敢挨著一點點皮質邊緣。
試卷上全是亂七八糟的線條，三角形里套著圓，旁邊一堆不認識的字母。
它們認識她，她不認識它們。
「讀題。」
葉靈拿起筆，手抖得在紙上戳出個黑點。
「已、已知……三角……三角……」
那個倒過來的大寫字母怎麼念？
「繼續。」
葉斯敲擊桌面。
「已知三角形……那個，角……角……」
葉斯扣上筆帽。
「你在念經？」
葉靈縮起脖子。
「對、對不起，我不會……」
「不會就學。把條件圈出來。」
葉靈硬著頭皮畫了個大圈，把題號也一併框了進去。
葉斯停頓兩秒。
「我讓你圈條件，不是圈它的身份證。」
葉靈趕緊拿橡皮擦。
擦得太用力，卷子破了一層皮。
她倒抽一口涼氣。
完了，葉家的卷子是不是也要按進口價算？
門被猛地撞開。
葉燃端著個果盤大步跨進來。
頭髮滴著水，睡衣扣子錯位，明顯是胡亂沖了個澡就跑過來了。
「幹什麼幹什麼！」
果盤重重砸在桌上，兩顆葡萄滾了出來。
「她剛退燒，腦子還不清醒，你逼她幹嘛！」
葉斯偏頭掃過那兩顆停在文件邊緣的葡萄。
葉燃手一伸，抓起葡萄塞進嘴裡，嚼得汁水四濺。
「看什麼看，沒掉你文件上。」
「葉燃，你以為拿盤水果，就能證明你有監護能力？」
「老子是來監督你別欺負人！」
「她不會基礎幾何。」
「不會怎麼了？」
葉斯把卷子推到葉燃面前。
「腦子不清醒？這題狗看三遍都會，你來替她答？」
葉燃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老子來就老子來！」
筆筒震了一下。
葉燃扯過椅子，大刀金馬地坐下。
「讓開，小廢物，今天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實力。」
葉靈抱著果盤退到牆邊。
葉燃看向題目。
求面積？
這題他熟。
面積就是長乘寬。
三角形也就那麼回事。
他唰唰往上填數字。
AB乘CD，再除個2。
看著不夠複雜，為了彰顯水平，他又硬生生加了個π進去。
單位寫什麼？
面積……平方米？
題上是厘米，換算太麻煩。
他順手填了個kg。
「寫完。」
葉燃把筆一扔，靠在椅背上。
葉靈偷偷探頭。
滿紙鬼畫符，最後是個大大的「36kg」。
求面積，為什麼是公斤？
葉斯拿起卷子，看了一會兒。
「怎麼樣？」
葉燃下巴快揚到天上了。
「恭喜你。」
「算對了？」
葉斯把卷子翻轉過去，展示給兩人看。
「成功把這道求面積的題，算出了一頭豬的重量。」
葉靈猛地捂住嘴。
豬肉很貴的，三十六公斤能賣不少錢。
她腦子裡居然冒出這個念頭，趕緊搖搖頭把念頭掐死。
不行，想了容易餓，還會笑出聲。
「葉斯！你少陰陽怪氣！」
葉燃急了。
「題目求陰影部分面積，你寫三十六千克。這塊陰影是準備進冷庫，還是準備上秤？」
葉燃脖子通紅。
「老子憑直覺寫的！」
「你的直覺在數學領域屬於災難。」
「你再說一遍？」
「可以說十遍，你聽得懂幾遍另算。」
葉靈往後縮。
這戰火太猛，她扛不住。
「葉靈。」
被點名。
「到！」
「你軍訓？」
「我、我在。」
葉靈結巴。
「你來解釋，他錯在哪。」
葉斯指著卷子。
葉靈兩邊都不敢得罪，憋了半天。
「單位……可能不太合適。」
「什麼叫可能？」
葉燃拔高音量。
「完全離譜。」
葉斯糾正。
葉靈趕緊點頭。
「完、完全離譜。」
「你哪邊的？」
葉燃火大。
「對、對不起……」
葉靈抱緊果盤，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盤子裡。
葉斯拿紅筆在卷子上打了個碩大的叉。
「一，公式錯。二，數值亂代。三，面積跳質量。四，字寫得慘不忍睹。」
「你批卷子還是批人！」
葉燃拍桌。
「對你來說沒區別。站過去。」
葉斯指向牆角。
「讓老子罰站？」
「或者你坐著聽我繼續點評這頭三十六千克的陰影。」
葉燃果斷走向牆角。
丟不起這個人。
「你也去。」
「我也要？」
葉靈懵了。
「你重複『完全離譜』，參與錯誤傳播。不會題不是罪，盲目附和是。」
兩人排排站。
葉斯翻開教材。
「葉靈，明晚開始，八點到九點，書房補課。」
葉靈手一軟，果盤險些翻了。
每天晚上？
「你瘋了？她還要睡覺！」
「九點結束，十點睡，來得及。她願意嗎？」
葉靈咽口水。
「我、我願意學。」
「你願意個屁！書都拿不穩！」
「我會努力拿穩的……」
葉斯合上教材。
「葉燃也來，陪讀。」
「老子不陪！」
葉斯舉起那張卷子。
「三十六千克。」
葉燃閉嘴。
「明天起，葉靈做基礎題，你做同套卷子。錯一題，抄十遍公式。」
「憑什麼！」
「憑你主動展示哥哥威風。罰站十分鐘，現在計時。」
牆角很靜。
葉靈抱著果盤，腿發酸。
葉燃站了一會兒，渾身不自在。
他偏頭看葉靈，小廢物端著盤子，手腕都在發抖。
他伸手從盤子裡捏起兩塊梨。
一塊扔自己嘴裡，另一塊直接懟到她嘴邊。
「吃。」
葉靈緊閉著嘴，不敢接。
「讓你吃就吃，補糖。」
「二哥會看見……」
葉靈氣音極輕。
「看見又怎樣，他還能把梨也拉過來罰站？」
葉靈實在饞，小心咬住梨肉。
很甜。
葉斯翻書的聲音停了。
「葉燃。」
「幹嘛？」
「罰站期間偷吃。」
「水果我端來的，老子吃自己的東西犯法？」
「我的書房裡禁止進食。」
「你剛才怎麼不說？」
「我以為你的腦子裡至少還保留著一點身為人類的基本認知。」
葉燃冷哼一聲，破罐子破摔。
「那你對我個人的期待值未免也太高了點。」
「加五分鐘。」
葉燃磨牙，肩膀撞了葉靈一下，壓低聲音。
「這潔癖怪絕對有病，咱們不理他。」
葉靈大氣都不敢喘。
葉燃又撞一下。
「問你話呢，聽見沒？」
「聽、聽見了。」
「怕什麼，塌下來有三哥頂著。」
話音剛落。
書桌後的椅子往後退開半寸。
葉斯站起身，邁開長腿，徑直朝牆角走過來。
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壓迫感已經掐住了葉靈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