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負重背心砸在地板上。
葉燃連鞋都沒換，直接往前一栽，砸進客廳寬大的真皮沙發里。
整個人徹底攤平。
黑色訓練服早被汗水浸透，死死貼在後背上。
左腿掛在沙發扶手邊緣，右腿半曲著拖在羊毛地毯上，喘氣聲又粗又沉。
教官站在兩步外，手裡還掐著秒表。
管家端著托盤快步走過來。
「水。」葉燃嗓子干啞。
一瓶擰開的礦泉水遞過來。
他半坐起身，仰頭往喉嚨里猛灌。
大半瓶水順著下巴流進脖頸，沖開一道道汗跡。
二十公里。
負重。
後山越野。
葉霆那個神經病，真讓人拿計時器一秒一秒地掐。
少一步，慢一秒，教官手裡的電棍就滋滋響。
中途他實在沒忍住，罵了葉霆三句。
教官在旁邊咳嗽了三聲。
等他罵第四句的時候，教官直接傳話，家主交代，三少爺再出聲，加十公里。
後半句髒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差點沒把他憋死。
葉燃把空礦泉水瓶捏得咔咔響，隨隨手砸在地毯上。
打架沒輸過。
飆車沒慫過。
今天硬是被自己半夜倒的那兩桶洗潔精坑得連親媽都不認識。
他重新倒回沙發，抬起胳膊擋住臉。
手肘擦過沙發布料。
一陣尖銳的刺痛。
跑後山最後一段石階，腿抖得實在抬不起來，腳尖絆了一下。
單手撐地滑出去半米，手肘直接蹭掉一層皮。
當時教官伸手要扶。
他拍開手，硬挺著走完了最後兩百米。
現在沒人盯著，那股火辣辣的疼順著神經直往腦門上竄。
大腿酸脹。
小腿肚直抽抽。
腳底板連著筋地疼。
可偏偏，胸口那股堵了一早上的悶氣，散了。
腦子裡全是個小廢物站在跑道邊的倒霉樣。
褲腳捲成厚厚一坨。
鞋帶歪歪扭扭。
被葉霆一嚇，小臉白得跟紙一樣。
要是真讓她上去跑四百米，那細胳膊細腿絕對能當場折在跑道上。
折了還得趴在地上磕頭道歉。
沒跑成。
沒挨罰。
沒斷腿。
這筆買賣算下來，虧到姥姥家了，但也還能湊合。
葉燃挪開手臂，嘴唇往上挑。
剛挑到一半，硬生生壓平。
扯淡。
他堂堂葉家三少，地下拳場連挑五個場子不帶喘氣的，現在因為一個小廢物沒挨罰擱這兒樂？
傳出去他不用在京圈混了。
旁邊傭人端著熱毛巾，半天不敢吭聲。
「杵那兒當電線桿？」葉燃沒好氣地出聲。
傭人趕緊把托盤放在茶几上，低著頭退到一邊。
葉燃懶得伸手。
現在就是天塌下來，他也得躺足四個小時，然後再去把葉霆的訓練場炸了。
樓梯轉角。
葉靈死死抱著木質欄杆。
從葉燃進門那一刻，她就躲在這兒。
三哥整個人濕漉漉的。
平時走路恨不得把地板踩碎，今天跨門檻的時候膝蓋都在打晃。
全是因為她。
體能太差。
膽子太小。
三哥為了不讓她跑步，半夜去廚房偷洗潔精，被大哥罰跑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
她從三樓走到一樓餐廳，腿都要酸半天。
二十公里，會死人的。
葉靈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掌心裡攥著兩張創可貼。
粉紅底色。
印著兩隻咧著大嘴笑的小黃鴨。
這是早上傭人給她換藥時，她偷偷從藥箱最底層摳出來的。
葉家的藥太貴，她不敢用，本來想留著以後自己受傷貼。
可剛才三哥抬胳膊的時候，她看到了。
手肘上好大一塊擦傷。
皮肉翻卷，邊緣還沾著後山的泥灰和血絲。
得貼上。
不然會感染。
感染了要截肢，截肢了醫藥費更貴，她這輩子都還不清葉家的債了。
葉靈咬住舌尖，逼著自己鬆開欄杆。
一步一步往樓下蹭。
沒發出一點聲音。
管家正要端走空水瓶，餘光瞥見樓梯口的人，剛要開口。
葉靈慌忙豎起食指，貼在唇邊。
「噓……」
氣音極小。
管家動作頓住，默默退後兩步。
葉靈貼著牆根，一點點挪到沙發背後。
葉燃閉著眼，眉頭擰成個死結，呼吸粗重。
那條帶傷的胳膊就搭在沙發外側，血珠還在往外滲。
葉靈蹲下來。
膝蓋陷進柔軟的羊毛地毯里。
手裡的創可貼被汗水捂得溫熱。
「三哥……」
極輕的一聲。
葉燃沒動。
「幹什麼。」
聲音又冷又硬。
葉靈往後一縮，後背撞上茶几腿。
她沒跑，雙手捧著那兩張創可貼，湊過去。
「你……你疼不疼？」
「不疼。」葉燃脫口而出。
這點傷算個屁。
以前跟人搶地盤，後背挨了一鋼管，他連哼都沒哼過。
可話音剛落，有東西遞到了鼻尖底下。
葉燃睜開眼。
視線定住。
兩張粉紅色的創可貼。
上面兩隻小黃鴨正衝著他傻樂。
葉燃腦門上的青筋直跳。
這什麼玩意兒？
貼他身上？
他，葉燃。
把道上混混打得叫爺爺的活閻王。
貼粉色小黃鴨？
這要是讓葉斯那個神經病看見，明天就能登報全網嘲諷。
「拿走。」
葉靈不收手。
「貼、貼傷口。」
「老子讓你拿走！」
葉靈腦袋快垂到胸口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我只有這個。」
她把創可貼往前又遞了一寸。
「是乾淨的。」
想罵人的話全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那幾根細細白白的手指捏著粉色包裝紙，指甲蓋修剪得很禿，一點點往他跟前湊。
這破爛玩意兒，估計已經是她能拿出來的全部家當了。
葉燃煩躁地把臉轉到沙發內側。
「隨便你。」
葉靈猛地抬起頭。
沒罵她。
沒扔東西。
她趕緊撕包裝。
手太抖，第一下沒撕開。
第二下用力過猛，膠布粘在了自己的大拇指上。
她急得額頭冒汗，越急越撕不下來。
葉燃餘光掃著，火氣又上來了。
「抖什麼？老子吃人？」
葉靈肩膀一縮。
「對、對不起……」
「閉嘴。快貼。」
「嗯。」
膠布終於撕開。
葉靈湊近那塊血肉模糊的手肘。
她不敢直接貼，先用自己寬大的睡衣袖口，一點點把傷口邊緣的泥灰擦掉。
布料碰到皮膚的一瞬。
葉燃手臂肌肉驟然收緊。
葉靈立刻停住。
「疼了嗎？」
「沒疼。」葉燃咬緊後槽牙。
「可是你胳膊在動。」
「腿抽筋連帶的。」
葉靈閉上嘴。
她把那張小黃鴨對準傷口最深的地方，覆上去。
手指按住邊緣。
一點一點，壓平。
動作很慢。
生怕重一分就會弄疼他。
「三哥，對不起。」
葉燃快瘋了。
「你有完沒完！」
葉靈低著頭，手指懸在創可貼上方，不敢再碰。
「都是我連累你……」
濃重的鼻音。
「你要不是為了我，就不用跑後山。」
整個客廳陷入死寂。
遠處的傭人把頭低得不能再低。
葉燃維持著背對著她的姿勢，沒動。
他想吼她自作多情。
想說老子就是看跑道不順眼，跟你有個屁的關係。
可對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這些混帳話怎麼都罵不出口。
手肘上那塊粉色膠布貼得嚴絲合縫。
不疼。
但那股輕柔的觸感順著皮膚直接鑽進血管，攪得他心口發脹。
他打架最煩別人碰。
以前受了傷，家庭醫生上藥重一點，他能一腳把藥箱踹翻。
可現在，一個小廢物拿袖子給他擦灰，貼個破鴨子，他連躲都沒躲。
不僅沒躲。
剛才甚至想把胳膊往外挪挪，讓她貼得順手點。
葉燃被自己的念頭砸懵了。
瘋了。
絕對被這小廢物傳染了。
他低頭。
古銅色的皮膚上，一隻扁嘴小黃鴨格外扎眼。
視線停留了兩秒。
熱意直衝腦門。
葉燃猛地坐起身。
動作太猛，大腿肌肉狠狠抽了一下。
他死咬著牙，硬是一聲沒吭。
這熱度來得太邪門。
跑二十里山路沒掉眼淚。
被葉霆罰得連滾帶爬沒掉眼淚。
現在因為一張兩毛錢的創可貼，他想哭？
這要是傳出去，他不如直接跳後山懸崖。
葉燃一把抓過茶几上的熱毛巾，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聲音粗啞。
「皮外傷算個屁。」
葉靈仰著臉，看著他。
葉燃不敢看她，換了只手拿毛巾，那條貼著小黃鴨的胳膊悄無聲息地往裡收了收。
葉靈蹲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葉燃把毛巾扔回托盤，偏過頭，盯著地毯上的花紋。
「記著。」
葉靈立刻挺直背脊。
「以後在葉家，誰逼你乾乾不了的事。」
葉燃停頓了一下，視線終於掃向她。
「直接來找我。」
二樓緩步台。
葉斯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客廳里的一幕。
粉色小黃鴨創可貼。
葉燃那條試圖往後藏的胳膊。
還有那句蠢到家的承諾。
葉斯抽出胸前口袋的真絲方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無框眼鏡的鏡片。
「智商這種東西，果然不是每個人都有。」
他重新戴上眼鏡，視線落在那個蹲在羊毛地毯上的瘦小身影上。
只用兩張劣質創可貼，就讓葉家最難搞的瘋狗低了頭。
這小東西，真是個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