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
後院訓練場空無一人。
監控探頭的紅燈在暗處閃爍。
葉燃抬頭掃過。
「拍就拍，老子還能怕你？」他嘴裡嘟囔，手卻把鴨舌帽往下扯，擋住大半張臉。
兩大桶洗潔精擰開蓋子，直接往塑膠跑道上澆。
粘稠的液體鋪了一地，接上水管一衝，白花花的泡沫順著跑道四處蔓延。
葉燃一桶倒完換另一桶。
兌上水，拿大掃把在跑道上推拉。
起跑線和第一段彎道，他反反覆覆刷了三遍。
葉霆平時最愛站在這塊地方訓人。
必須安排明白。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葉燃累得直喘粗氣。
「讓你訓。」
「還溫室里的花朵？」
「老子今天連跑道都給你溫上。」
幹完收尾工作，他站在跑道邊檢查戰果。
鞋尖剛往前試探半寸，整個人猛地往前滑。
他一把摳住旁邊的鐵欄杆，勉強穩住身子。
成了。
就這滑度，葉霆親自來也得吃一嘴土。
葉燃心裡痛快，轉頭一想又發虛。
要是葉霆真摔了，會不會發瘋把他吊在訓練場的旗杆上風乾？
算了。
比起看葉靈在跑道上跑暈過去，旗杆也不是不能上。
空桶往工具房最裡頭一塞，他拍拍手繞回主樓。
路過葉靈房門，門縫底下漆黑。
他抬起手想敲門提醒一句，最後放下。
多睡會兒吧。
五點五十。
葉靈被準時叫醒。
她坐在床上，第一反應是伸手摸額頭。
沒燒。
溫度正常。
完了。
連逃避的藉口都沒了。
傭人把一套黑色訓練服放在床尾。
「葉靈少爺，家主在樓下等您。」
葉靈爬起來換衣服。
訓練服大了好幾個號，褲腳卷了兩圈還是拖在地上。
她怕跑步被絆倒，蹲下去卷第三圈。
越卷手抖得越厲害。
跑不動怎麼辦？
摔倒了怎麼辦？
大哥肯定會罵她沒用，說不定還要打人。
三哥昨晚讓她裝暈，可她根本沒裝過暈，萬一被看穿，下場更慘。
葉靈下樓。
葉霆等在門口。
一身黑色緊身訓練服，肌肉線條清晰，壓迫感十足。
葉靈把腦袋往下縮。
「大、大哥。」
葉霆掃了她一圈。
「衣服不合身？」
葉靈連連搖頭。
「合身的。」
褲腳捲成厚厚一坨，鞋帶系得歪歪扭扭。
葉霆沒拆穿她。
「走。」
葉靈跟在身後，腿肚子直打轉。
後院訓練場。
葉燃靠在入口牆邊，手裡拋著礦泉水。
天沒亮就爬起來等在這兒看戲。
看葉靈那副要上刑場的倒霉樣子，他心裡最後那點發虛煙消雲散。
值了。
葉斯今天沒來。
少個多嘴的神經病，事情更好辦。
葉霆帶著葉靈停在跑道邊。
不遠處的教官和保鏢列隊站好。
沒人發現跑道不對勁。
洗潔精被水稀釋，泡沫散去，表面看起來只是一層普通水跡。
葉霆站在起跑線旁。
「先跑一圈。」
葉靈小聲重複。
「一、一圈？」
一圈四百米。
她跑到一半就得趴下。
葉燃直接插話。
「她第一次晨訓你讓她跑一圈？你怎麼不直接把她送去參加武道賽？」
葉霆頭也沒偏。
「葉燃，你也跑。」
葉燃臉上的得意僵住。
「我？」
「既然你這麼有精神，陪跑。」
葉燃差點咬碎後槽牙。
親手潑了兩大桶洗潔精，現在讓他上去跑？
葉靈一聽三哥要跑，心裡更慌。
三哥腿上的傷還沒好。
傭人說三哥昨晚洗澡氣得砸了花灑，肯定很疼。
不能連累三哥。
她鼓起勇氣小聲開口。
「大哥，我、我自己可以跑。」
葉燃瞪她。
「你可以個屁！」
葉霆沒理會，往跑道上邁出一步。
「都閉嘴。」
下一秒。
葉霆腳底猛地一滑。
他身形往下一沉，右腿不受控制往前滑出半步，左腿硬生生在地面卡住。
訓練場死寂。
列隊的教官嚇得捂住嘴。
後排保鏢集體低頭，看天看地不敢看老闆。
葉靈僵在原地。
連氣都不敢喘。
大哥剛才那姿勢，真的不是在練柔韌度？
葉燃傻眼。
緊接著他別開臉，肩膀瘋狂抖動。
不能笑。
笑了會死。
可葉家說一不二的暴君，在自家跑道上當眾劈叉。
票價超值。
葉霆慢慢站直身體。
鞋底往後一蹭，又滑了半寸。
他低頭看地面，再抬起頭。
「誰幹的？」
全場沒人敢吭聲。
葉靈第一反應，這事是不是跟自己有關。
她緊張地往後退了半步。
鞋尖剛碰跑道邊緣，哧溜一下。
眼看要往後摔。
葉燃一把揪住她的後衣領。
「你站那兒別動！」
葉靈被勒得輕咳一聲。
葉燃趕緊鬆手。
葉霆走過來。
葉燃還沒收回的手僵在半空。
他心虛地往後退。
「你看我幹什麼？」
葉霆在他面前停住。
「凌晨四點，廚房少了兩大桶洗潔精。」
葉燃脖子一梗。
「你問廚房，關我什麼事。」
「工具房多了兩個空桶。」
「你問工具房。」
葉霆直接抬手，揪住他的衣領。
葉燃人高馬大，硬生生被拎得腳跟離地。
「葉燃。」
葉燃還在死撐。
「幹什麼！老子臉上寫洗潔精了？」
葉霆手一松，把他往旁邊一推。
「滾去後山。」
葉燃臉色變了。
「不是吧？」
「負重二十公里。」
葉燃炸毛。
「葉霆！你講不講道理！我這麼做也是為了——」
聲音戛然而止。
不能說。
說了葉靈今天完蛋。
葉霆步步緊逼。
「為了什麼？」
葉燃咬碎牙往肚子裡咽。
「為了讓跑道乾淨點！看著順眼！」
旁邊教官沒憋住，漏出一道咳嗽聲。
葉霆偏頭。
教官立刻挺直腰板。
葉霆轉回來。
「二十公里，少一米，今晚加倍。」
葉燃氣急。
「你給我等著！」
「三十。」
葉燃果斷閉嘴。
再罵下去，今天能一路跑到境外去。
教官遞過來一件負重背心。
葉燃套在身上，勒緊綁帶。
路過葉靈身邊，他停下壓低聲音。
「站這兒別亂跑，聽見沒？」
葉靈眼眶發熱。
她全懂了。
三哥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她。
昨晚教她裝暈，今天跑道就滑成這樣。
現在還要替她跑二十公里。
葉靈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三哥，對不起……」
葉燃腳步一頓。
他最煩這小廢物動不動就哭。
「哭什麼哭！老子就是看這條跑道不順眼，跟你有半毛錢關係！」
葉靈鼻音很重。
「可是你會很累。」
「少廢話！」
葉燃扯了一下背心。
「回去把牛奶喝完！」
葉靈往前追了半步。
「三哥……」
葉燃回頭吼。
「站住！跑道滑！」
葉靈定在原地。
葉燃看她乖乖站好，轉身往後山跑。
一邊跑一邊罵。
「葉霆你個暴君！」
「老子遲早把你這破訓練場給拆了！」
葉霆吐出兩個字。
「再喊，四十。」
後山方向立刻安靜。
葉靈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捏著衣角。
三哥太慘了。
前有小裙子，後有心理醫生。
現在還要跑二十公里。
這筆人情債，她藏在枕頭底下的兩塊餅乾和一顆奶糖根本還不清。
這得在葉家打多少年白工才能還完？
葉靈越想越絕望，眼淚直掉。
葉霆偏頭看她。
跑道是葉燃潑的。
受罰的也是葉燃。
可這小東西站在這兒掉眼淚，搞得他像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葉霆心裡沒來由地煩躁。
晨訓是為了她好。
體能差成這樣，遇到危險跑都跑不掉。
就她這小身板，別人拿塊蛋糕就能騙走。
可她這一哭，葉霆那套鐵血邏輯直接卡殼。
他別開頭，語氣硬邦邦。
「看什麼看。」
葉靈嚇得渾身一抖。
「對、對不起……」
葉霆更煩了。
「回去。」
葉靈愣住，眼淚都忘了擦。
「不、不跑了嗎？」
葉霆掃向還在冒泡的跑道。
「想摔斷腿？」
葉靈瘋狂搖頭。
斷腿太貴，醫藥費賠不起。
葉霆指向主樓。
「回去把牛奶喝完。」
葉靈小聲答應。
「嗯。」
走了兩步，她忍不住回頭看後山。
三哥跑完肯定很餓。
那顆奶糖絕對不能吃，得留著。
葉霆催促。
「還不走？」
葉靈加快步子。
「走、走了。」
管家迎上前，護著她避開地上的水跡。
等葉靈進了主樓。
訓練場的人才敢喘口氣。
葉霆盯著濕滑的塑膠地。
教官大著膽子上前。
「家主，要不要安排人拿高壓水槍清理？」
葉霆沒接話。
他抬腳在跑道邊緣用力踩了一下。
鞋底依然打滑。
要是葉靈剛才跑起來，第一段彎道絕對摔個結實。
就她那麼細的胳膊腿，摔一下直接粉碎性骨折。
管家折返回來。
「家主，葉靈少爺已經回房，廚房也把牛奶重新熱了。」
葉霆應聲。
片刻後，他突然開口。
「跑道全掀了。」
管家以為聽錯了。
「全掀？」
「嗯。」
葉霆盯著滿地泡沫。
「換新的。」
教官硬著頭皮提醒。
「家主，這條跑道上個月剛鋪好，頂級進口材料……」
葉霆偏頭看去。
教官把剩下的半句話咽回肚子裡。
葉霆轉身走向主樓。
「再讓她摔著，你們全滾蛋。」
二樓書房的落地窗前。
葉斯放下手裡的望遠鏡，抽出一張消毒濕巾擦拭指尖。
「兩個沒腦子的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