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那口粥咽得極其艱難。
吞快了怕燙壞嗓子賠醫藥費,咽慢了怕被罵浪費糧食。
她後背挺得筆直,手指死死捏著瓷勺的柄,連氣都不敢喘勻。
左邊,葉燃死盯著她的碗。
右邊,葉斯切著半熟的牛肉,刀刃在瓷盤上走得悄無聲息。
主位上,葉霆食指骨節叩擊著桌面。
叩,叩,叩。
每一下都砸在葉靈的神經上,聽得她頭皮發麻。
她現在只想把自己縮成一粒米,混進山藥粥里被人一口吞了拉倒,也省得在這受酷刑。
葉燃憋不住了。
「你在這數米呢?」
葉靈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脆響突兀。
「我、我在吃……」
「吃就大口吃!給誰看呢?」葉燃火氣往上竄。
「我怕……」葉靈縮起脖子,聲音微弱,「怕吃太多,撐壞了……還得讓家裡賠醫藥費。」
葉燃被噎住,一口氣卡在嗓子眼。
旁邊,葉斯手裡的餐刀精準劃開牛肉。
「以她現在的飯量,撐死的概率,比你葉燃長出腦子的概率還要低。」
葉燃一巴掌拍在桌沿。
「葉斯,你再犯賤試試!」
葉斯抽出一張消毒濕巾,一根一根擦拭指節,語氣泛涼。
「陳述事實而已,你急什麼?」
葉燃胸膛劇烈起伏,硬生生把掀桌子的衝動憋回去,轉頭沖葉靈發脾氣。
「吃你的!別管他!」
葉靈把腦袋埋得更低,應了一聲,趕緊舀起一小勺粥。
這口粥咽下去,債務本本上又添了一筆。
她甚至開始盤算,等病好了,去葉家的花園裡除草能不能抵債。
粥剛送進嘴裡,主位的葉霆發話了。
「明天讓醫生再來一趟。」
葉靈手裡的勺子差點掉進碗裡。
「大、大哥,不用……」
「閉嘴。」葉霆聲音發沉,根本沒商量的餘地。
葉靈立刻閉緊嘴巴,雙手死死摳著褲縫。
還來醫生?
前面那個醫生,光是給她擦手的碘伏用量都交代了三遍,走的時候還留了一堆昂貴的帳單。
再來一次,萬一要抽血化驗?萬一要脫衣服檢查?
查出她根本不是男孩怎麼辦?
騙了葉家,大哥會不會直接打斷她的腿?
她埋頭扒拉著粥,心臟狂跳,耳膜嗡嗡作響。
「快點吃,吃完滾回去睡。」葉燃把白瓷碗往前推了半寸。
葉靈連連點頭。
「我會快一點。」
「你快一點也磨蹭得要命。」
「對、對不起……」
習慣性的道歉脫口而出。
飯桌上詭異地安靜。
葉燃煩躁地抓了一把紅髮,聲音粗聲粗氣。
「你又沒犯錯,道什麼歉!以後少說這破話!」
葉靈沒敢接茬,迅速端起碗,把碗底最後一口粥直接灌進嘴裡。
葉斯適時將一張疊好的乾淨餐巾推到她手邊。
「擦嘴。」
「謝謝二哥。」
葉靈雙手接過來,動作極輕,生怕把這塊看起來就很貴的布料弄皺。
葉燃看著這一幕,心裡直冒酸水。
「你叫他二哥倒是順口。」
葉靈呆住,手足無措地改口。
「我、我亂叫的,我以後絕對不叫了。」
「誰讓你不叫了!」葉燃吼得更大聲,「愛叫什麼叫什麼,磨嘰!」
葉霆推開椅子站起身。
「吃完回去。」
走出兩步,他停下腳,偏頭掃了葉燃一眼。
「你今天表現得極其廢物。」
葉燃立刻梗起脖子。
「我怎麼廢物了?」
「連個人都餵不好,不是廢物是什麼?」
丟下這句話,葉霆徑直上樓。
葉靈攥著餐巾,大氣都不敢出。
大哥這到底是在罵三哥沒用,還是在嫌棄她難伺候?肯定是在嫌棄她。
葉斯跟著起身,理了理毫無褶皺的袖口。
「碗放著,明天傭人收。」
葉靈條件反射般站起來,伸手去夠碗。
「不用不用,我來收就行。」
葉斯斜了她一眼。
「你碰碎一個,夠葉燃賠半個月的零花錢。」
葉燃瞪過去。
「要你管!老子賠得起!」
葉靈僵在原地,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半個月的零花錢。
三哥的零花錢肯定是個天文數字,她要是真打碎一個碗,下輩子投胎成牛馬都還不清。
葉燃走過去,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人硬生生按回椅子上。
「坐著消化你的,哪那麼多廢話。」
說完,他動作粗魯地把她面前的空碗碟全摞在一起,端起來大步朝廚房走去。
……
凌晨兩點。
隔壁傳來「哐」的一聲悶響。
葉靈驚醒,整個人連頭帶腳縮進破被子裡。
三哥半夜發瘋了?
還是大哥來查房了?
她死死捂住嘴,屏住呼吸,連心跳都覺得吵。
緊接著,拉鏈被粗暴拉開,衣櫃門重重合上。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過後,外面徹底沒了動靜。
葉靈小心翼翼掀開被角。
門外黑漆漆的。
此時,主樓側牆外。
葉燃一身黑衣黑褲,連帽衫的帽子拉得極低。單手一撐牆頭,翻身躍下三米高的圍牆,穩穩落地。
他回頭看了眼二樓的窗戶。
燈滅著。
「麻煩精。」
他低罵一句,雙手插兜,大步朝山下便利店走。
下午給她吹頭髮的時候他看見了。
那丫頭的手指頭泡得發白,指節邊全是細小的裂口。
女孩子哪有活得這麼糙的?
飯得養,衣服得換,女孩子用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得趕緊補齊。
指望葉霆?葉霆只會嫌她弱,直接扔去練軍體拳。
指望葉斯?葉斯嫌棄一切活物,連外賣包裝袋都嫌髒。
算來算去,這破事只能他來干。
二十分鐘後。
24小時便利店門鈴響起。
店員正趴在收銀台打瞌睡,一抬頭,對上一個頂著紅髮、滿身戾氣的黑衣青年,瞌睡全飛了。
葉燃扯過一輛購物車,直奔貨架。
粉色草莓蛋糕,拿。
草莓奶昔,拿。
紅糖水,拿。
補血沖劑,拿。
黑糖薑茶,拿。
溫牛奶,拿。
店員看傻了。
這大哥是來搶劫還是來進貨的?
葉燃一路掃蕩,推著半滿的車,扎進女性用品區。
腳步戛然而止。
一整排貨架,花花綠綠的包裝,堆得密密麻麻。
日用。夜用。超薄。網面。棉柔。護翼。加長。
葉燃卡殼了。
這都什麼玩意兒?
字拆開他全認識,合在一起簡直是天書。
組裝摩托車發動機看圖紙都沒這麼費勁。
他抓起兩包,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
耐心耗盡。
「過來一個能說人話的!」他衝著收銀台喊。
女店員硬著頭皮挪過去。
「先生……您要哪種?」
葉燃把兩包東西往她臉前一懟。
「這兩個有什麼區別?」
「呃……一個日用,一個夜用。」
「廢話!我當然知道是用的!」葉燃不耐煩,「我問你區別在哪!」
「吸收量不一樣。夜用的吸收多,晚上睡覺用的。」
「那就這個。」葉燃把夜用扔進車裡,又抓起一包粉色的,「這個呢?」
「這是棉柔表層,適合敏感肌。」
葉燃盯著包裝。
敏感肌?
那小廢物確實挺敏感,動不動就掉眼淚,估計皮也薄。
「拿了。」他指著另一包藍色的,「這個超薄會不會漏?護翼又是幹嘛的?長翅膀能飛啊?」
店員快哭了,臉憋得通紅。
「護翼是防側漏的……超薄貼身,不會漏……」
「行了行了,別廢話。」葉燃大手一揮,「每種各來兩包!」
轉身又拿了兩盒暖寶寶、兩包止痛貼,外加一堆草莓味的小零食。
推著滿滿當當的購物車,「砰」地一聲砸在收銀台上。
「結帳。」
收銀員手忙腳亂拿起掃碼槍。掃著掃著,視線就不受控制地往那堆衛生巾上瞟。
葉燃胳膊一撐台面,臉黑下來。
「你看什麼?」
「沒、沒看……」
「你放屁!你就是在看!」
收銀員一哆嗦,掃碼槍差點掉地上。
葉燃火氣往上涌,腦子一抽,脫口而出。
「老子自己墊著玩不行嗎!」
空氣死寂。
收銀員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徹底裂開。
葉燃自己也愣住了。
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鬼話,他一把奪過購物袋,把東西胡亂塞進去。
「趕緊結帳!」
拎著兩個碩大的黑塑膠袋走出便利店,冷風一吹,葉燃的煩躁散了不少。
他顛了顛手裡的重量。
那丫頭要是看見這些東西,肯定又要哭。
一邊抹眼淚,一邊軟糯糯地喊謝謝三哥。
想到這,葉燃步子邁得飛快,連翻牆的動作都透著勁。
到了葉家後院,他先把袋子扔上牆頭,雙手一撐,借力躍上。
腳尖剛觸及院內的草地。
咔嚓。
一截枯樹枝被踩斷。
葉燃動作停頓。
遠處巡夜保鏢的手電筒光束掃了過來。
「誰在那邊!」保鏢厲聲喝問。
操。
葉燃抓起地上的黑袋子,貓腰鑽進灌木叢,一路狂奔。
身後的腳步聲緊追不捨。
不敢走正門,繞到主樓側面,順著牆外的排水管,三兩下攀上二樓陽台。
先把袋子扔進屋,自己隨後翻進去。
雙腳落地,立刻反手把門鎖死。
「總算進來了。」
葉燃吐出一口氣,拍掉褲腿上的草屑和灰塵,拎起袋子準備塞進衣櫃。
「咔噠。」
對面的書房門開了。
葉斯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身上穿著毫無褶皺的真絲家居服。
金絲眼鏡後,視線靜靜掃向走廊。
從葉燃沾著泥土的鞋,到滿是草屑的褲腿。
最後,死死定格在那兩個巨大的黑塑膠袋上。
「你大半夜的,去做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