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裡水聲不停。
葉靈左手泡在冷水裡,死命摳著被面上的灰泥印。
指甲縫裡塞滿泥沙,骨節凍得通紅髮僵。
她搓兩下,停一停,換口氣繼續搓。
右手高高舉著,避開飛濺的水花。
腦子裡那根弦繃得很緊。
被子不能廢,廢了賠不起,賠不起就要被趕出去。
門軸一響。
葉靈肩膀猛地一縮,凍僵的左手沒抓穩。
吸飽了水的被子砸回水池。
泥水飛濺。
她趕緊用胳膊去擋,右手還彆扭地舉在耳邊,姿勢滑稽又狼狽。
回頭對上葉斯的臉。
完了。
二哥。
她立刻把被子往水池裡塞,拼命想擋住滿地狼藉。
人太瘦,根本擋不住。
褲腿濕透,頭髮絲上還沾著白沫。
葉斯站在那,西裝褲腳筆挺。
視線從地面掃到水池,最後落在那床髒被子上。
葉靈僵在原地,呼吸全放輕了。
「二、二哥,對不起……」她舌頭打結,「我馬上擦乾淨。」
葉斯停在泥水邊緣,沒往前走。
「你在幹什麼?」
葉靈把腦袋往下埋。
「洗被子。」
葉斯看向角落裡的兩台進口全自動洗衣機。
「腦子不用,可以趁早捐了。」
葉靈一聽,立刻把右手舉得更高。
「我沒用右手!紗布是乾的!」她急切地把手往前湊,白紗布在半空晃蕩。
葉斯臉黑透了。
「我問的是手?」
葉靈呆住。
不問手,問什麼?
她低頭看地上的泥水,盤算著現在跪下去用袖子擦地,能不能留條活命。
葉斯語氣極度不耐煩。
「洗衣機擺在那當擺設?」
葉靈順著看過去。
機器按鍵全是外文,一看就貴得離譜。
「我不會用。」
「不會用就拿手搓?」葉斯語氣更冷,「你在這服勞役?」
葉靈不敢接茬。
她確實在服勞役,裝備只有一隻快凍掉的左手和一池子冰水。
葉斯強忍著反胃,往前邁了一步,逼近水池。
「為什麼不用?」
葉靈死死咬住嘴唇,嘗到血腥味也沒鬆口。
不能說。
三哥剛挨過打,再惹二哥,倒霉的還是她。
葉斯居高臨下盯著她。
「葉靈。」
「在。」
「說話。」
葉靈攥著濕透的被角。
「三哥說……我沒資格用家裡的東西。」
水龍頭還在嘩嘩流水。
葉靈說完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嘴太快。
她趕緊找補:「三哥可能就是隨口一說,是我記性不好……」
葉斯不接茬。
葉靈徹底慌了。
二哥不罵人的時候,比罵人更嚇人。
「我手洗很快的!」
為了證明自己有價值,她低下頭,拼命用力搓了兩下被子。
左手早就凍僵,這一使勁,手一滑。
被角重重砸進水池。
幾滴泥水飛了出去,正中葉斯的褲腳。
淺灰色的西裝褲上,多了幾個扎眼的泥點。
葉靈整個人僵住,呼吸全停了。
二哥的褲子。
二哥的命根子。
她丟開被子,滿屋子轉頭找抹布。
「對不起!我馬上擦!」
剛一彎腰,後腰的傷口猛地扯了一下,疼得她腿發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往旁邊歪。
葉斯眼疾手快,伸手扣住她的肩膀。
「不用。」
葉靈被釘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葉斯收回手,扯了張紙巾用力擦自己的手指,滿臉嫌棄。
「讓開。」
「啊?」
「別擋路。」
葉靈趕緊往後退,腳底踩到泡沫水,腳下一滑。
葉斯一把揪住她的後衣領,硬生生把人拎穩。
葉靈墊著腳尖,大氣都不敢出。
又被當成物件拎了。
葉斯鬆開手,直接無視滿地髒水,走到水池邊。
單手抓住那床死沉的濕被子,用力一拽。
水花四濺。
葉靈急得直跳。
「二哥!髒!」
「閉嘴。」
葉斯拖著被子,拉開洗衣機門,粗暴地塞進去。
悶響傳來。
葉靈心在滴血。
那麼貴的機器,這下全完了!
葉斯修長的手指在面板上連按幾下。
屏幕亮起,注水聲跟著響起來。
葉靈撲過去要按關機鍵。
「不能用!」
葉斯側身一擋。
葉靈差點撞上去,急得聲音劈叉。
「二哥,機器會壞的!」
葉斯垂下眼皮看她。
「洗衣機洗被子會壞?」
葉靈語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沒資格用。」
葉斯盯著她。
「誰定的資格?」
「三哥……」
「葉燃是家主?」
「不是。」
「他管洗衣房?」
「也不是。」
「那他的話算什麼東西?」
葉靈答不上來。
在她這兒,少爺們的話就是天條,誰說都管用。
葉斯看著她這副受驚鵪鶉的倒霉樣,火氣直往天靈蓋上竄。
「葉靈,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水?」
葉靈低頭看自己濕透的袖子。
可能真是。
「對不起……」
葉斯被這三個字噎得胸口疼。
認錯比誰都快,鍋背得比誰都熟練,什麼破毛病。
他轉身,按下確認鍵。
滾筒飛速轉起來。
葉靈臉都白了,伸著手還想去關。
葉斯長臂一伸,把人攔住。
「站好。」
葉靈眼圈紅了。
「二哥,真的不能用。」
葉斯一字一頓。
「我讓你用的。」
葉靈愣住。
機器嗡嗡作響。
我讓你用的。
這五個字砸下來,分量極重。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那……三哥問起來怎麼辦?」
葉斯冷笑出聲。
「讓他滾來找我。」
葉靈趕緊搖頭。
「不用不用,不麻煩二哥。」
「你已經夠麻煩了。」
葉靈立刻閉嘴。
她確實麻煩,只會給人添堵。
她把右手往下放了點,怕碰水,又趕緊舉高。
葉斯盯著她那隻手。
那條胳膊細得一折就斷。
「不酸?」
「不酸。」
剛逞強說完,胳膊就不受控制地狠狠抖了一下。
葉靈臉熱得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有一點點。」
葉斯懶得理她這副蠢樣,轉身拉開旁邊的恆溫消毒櫃。
裡面疊著整整齊齊的干毛巾。
葉靈立刻往後退了兩大步。
二哥的專屬領地,碰一下都要命,她懂規矩。
葉斯抽了條淺色毛巾,看都沒看,反手扔過來。
毛巾精準地砸進葉靈懷裡。
帶著烘乾過後的暖意,乾淨,柔軟。
葉靈抱著毛巾,徹底傻眼。
「二哥,這是……」
「擦手。」葉斯砰地一聲關上櫃門,「別把水滴得到處都是,惹人心煩。」
葉靈心裡踏實了。
怕她弄髒地板,這理由很合理。
她攤開毛巾,小心翼翼地去吸左手上的水跡,動作輕得生怕把毛巾弄髒。
葉斯站在旁邊看著。
「擦手還要我教?」
葉靈趕緊加快動作。
「我會。」
擦完左手,她把乾爽的右手舉過去。
「二哥你看,紗布沒濕。」
葉斯冷冷掃了一眼。
「當自己交作業?」
葉靈立刻把手縮回來。
「對不起……」
葉斯按了按眉心。
這小東西的「對不起」簡直是出廠自帶的自動回復。
「以後用洗衣機,直接用。聽懂沒?」
葉靈抱著毛巾,沒敢點頭。
「可是……」
「沒有可是。」
「萬一……」
「葉燃再放屁,讓他直接滾來見我。」
葉靈咬住下唇,把話全咽回去,最後憋出一句。
「謝謝二哥。」
聲音很小,透著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葉斯看著她。
她低著腦袋,把那條毛巾死死抱在懷裡,邊角都被捏皺了。
「讓你擦手,不是讓你當祖宗供著。」
葉靈趕緊鬆開一點力道。
「我擦完了。」
「放回去?」她試探著問,連連點頭保證,「我洗乾淨再還。」
葉斯直接氣笑了。
「誰讓你還了?」
葉靈懵了。
「不還?」
「給你了。」
葉靈抱著毛巾,呆在原地。
這條毛巾是她的了?
今天不但保住了被子,還白得一條毛巾。
這買賣太划算。
她不敢笑,怕樂極生悲。
只能把毛巾抱得更緊。
「謝謝二哥……我會洗乾淨的。」
葉斯臉色徹底黑如鍋底。
「你再說一個洗字,我現在就把洗衣房給封了。」
葉靈立刻閉緊嘴巴,把毛巾死死捂在胸口,一句話都不敢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