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閉著嘴沒吭聲。
身子往下壓,兩隻手死死摳住被角,猛的往後一拽。
被子太沉。
沾了半身泥水,剛拖出來一截,又砸回地上。
黃泥湯順著布料往下滴,在乾淨的石板路上糊了一大片。
葉燃站在旁邊,看著她這副死氣沉沉的樣,火氣直衝腦門。
上不去,下不來,憋得臉都青了。
「葉靈,你在這兒裝什麼?」
他咬著牙罵。
「老子把你被子扔泥里了!你沒脾氣是不是?」
葉靈還是沒抬頭。
她換了個姿勢,把沒受傷的左手往下挪了挪,抓住更厚實的一塊布料。
肩膀用力,連拖帶拽往上提。
手腕猛地一酸。
被子再次掉在地上。
她小聲接了一句:「我去洗乾淨。」
葉燃氣得直樂。
「誰他媽讓你洗了?」
葉靈動作頓住。
腦袋快埋到胸口去。
「不洗,會壞的。」
葉燃一腳踹飛旁邊的石子。
石子砸在牆上,「啪」的一聲彈開。
「壞了就壞了!葉家缺你這一床破被子?」
葉靈沒鬆手。
她反而把那團髒被子往懷裡攏了攏。
泥水蹭髒了她的褲腿和衣擺。
她不在乎。
「可這是我的。」
聲音很小。
就這幾個字,落在葉燃耳朵里,卻重得出奇。
他愣了一下。
什麼叫這是她的?
葉家隨便扔件衣服都比這玩意貴!
她至於把一床破被子當命護著?
葉靈沒再看他。
她轉身,拖著被子往洗衣房走。
被子太大,吸飽了水,死沉。
她人太瘦,大半個身子被壓得往一邊歪。
後背剛塗過藥的地方,被這股力道扯得直抽抽。
疼。
她咬緊牙關,一聲沒吭。
泥水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髒印子。
傭人正巧從側門出來,撞見這一幕,臉都白了。
「小少爺,您這是幹什麼?」
葉靈嚇得趕緊往旁邊躲。
生怕泥水濺到人家鞋上。
「我、我自己洗。」
傭人趕緊伸手去接。
「給我吧,這哪能讓您洗啊!」
葉靈連連搖頭,死死抱住被角,就是不撒手。
「不用。我自己來。」
絕對不能給。
給了傭人,管家就會知道。
管家一查,三哥又要被罵。
今天大哥已經發火了,不能再惹事。
葉燃站在院子裡,死盯著那個瘦小的背影。
等了半天。
她沒回頭。
就這麼拖著被子進了洗衣房,一句廢話沒有。
沒哭。
沒鬧。
沒去告狀。
葉燃站在原地,胸口那股邪火不但沒消,反而越燒越旺。
這算怎麼回事?
他把被子扔泥里,她自己撿起來去洗?
那他剛才放的狠話算什麼?
跳樑小丑?
「沒勁。」
他低罵一句,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真他媽沒勁透了。」
旁邊擺著一排名貴盆栽。
葉燃抬起腳,狠狠踹過去。
花盆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泥土和植物根莖濺得到處都是。
傭人嚇得縮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出。
葉燃還不解氣,又是一腳,直接踹翻了旁邊的置物架。
「看什麼看!」他衝著傭人吼。
傭人趕緊低頭。
「三少爺,我馬上收拾。」
「滾!」
傭人連滾帶爬跑了。
葉燃站在一地碎瓷片裡,抬頭盯著洗衣房的門。
門關得死死的。
一點動靜沒有。
他煩躁地抓亂頭髮。
「愛洗洗去!」
話放得挺狠,腳卻沒挪窩。
在冷風裡站了兩分鐘。
左肩被葉霆摔過的地方,疼得厲害。
他越想越憋屈。
葉霆憑什麼咬定是他打的?
那傷明明是她自己昨晚撞牆弄的!
她自己都解釋了,葉霆還是動手。
合著全家就他一個惡人?
葉燃轉身衝進客廳。
抓起桌上的茶杯,剛想砸,手舉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
砸杯子,葉斯絕對要發瘋。
今天已經挨了葉霆的打,再惹那個潔癖怪,日子真沒法過了。
他憋得眼眶發紅。
最後狠狠一腳,踢在實木沙發腿上。
腳趾頭鑽心地疼。
操。
更氣了。
……
洗衣房裡。
葉靈把被子拖到大水池邊。
轉身拉上門,只留了一條小縫透氣。
她不想被人看見。
太狼狽了。
被子上的泥水早就滲進布料里。
原本淺灰色的被面,黑了一大片。
她站在水池前,沒急著洗,先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紗布還在。
沒沾上泥。
她鬆了口氣。
這是重點保護對象。
要是讓二哥發現這隻手髒了,絕對會把她和被子一起塞進消毒櫃。
葉靈把右手高高舉起來。
用左手擰開水龍頭。
冷水嘩啦啦衝下來,全砸在被子上。
黃色的泥水順著下水口流走。
她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能洗。
只要能洗乾淨,就不算報廢。
不報廢,就不用賠錢。
不用賠錢,她就能繼續在葉家待著。
今天這事雖然麻煩,但還能解決。
她用左手,一點點把被子按進水池裡。
被子吸滿了水,死沉。
她一隻手根本擰不動。
只能用小臂壓上去,借著身體的重量往下擠水。
洗衣房角落裡放著兩台全自動洗衣機。
她轉頭看了好幾眼,腳下沒敢動。
上面的按鈕密密麻麻,全是外文。
萬一按錯,把機器弄壞了,或者把被子洗爛了,那就全完了。
她不配碰這種貴東西。
手洗最踏實。
費點力氣算什麼。
她從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力氣。
她缺錢。
她用左手去按洗衣液。
擠了一泵。
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倒回去半泵。
用多了浪費,不用又洗不乾淨。
「沒事的。」
她小聲嘀咕,給自己打氣。
「就是點泥巴。不是三哥的脾氣。脾氣洗不掉,泥巴能洗掉。」
說完,她低頭繼續跟那塊髒印子死磕。
自來水冰涼刺骨。
左手在水裡泡了一小會兒,手指頭就凍得通紅,骨節發僵,不聽使喚。
她換了個姿勢,用手掌根去搓。
這一用力,手腕疼,連帶著後背的傷也跟著疼。
不能哭。
眼淚掉下來沒用,還白白浪費體力。
葉靈抬起手背,想蹭一下鼻子。
蹭完才發現,手背上全是冷水。
冰涼的水珠全抹在臉上。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低頭幹活。
先衝掉表面的泥。
再重點搓最髒的地方。
最後擰乾。
擰乾這事有點難。
單手擰一床大被子,比讓她去跑五公里還費勁。
不管了,先洗乾淨再說。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停在不遠處。
「小少爺,要不要我幫您洗?」
是剛才那個傭人。
葉靈嚇了一跳,趕緊把被子往水裡按。
水花濺了一身。
「不用不用!我馬上就洗好了!」
但她絕對不能讓人幫忙。
一幫忙,肯定要問原因。
一問,三哥扔被子的事就瞞不住了。
傭人站在門外,沒走。
「可是您的手還受著傷……」
「沒碰水!」
葉靈把包著紗布的右手舉得更高,直接貼到耳朵邊上。
「這隻手絕對沒碰水!」
傭人嘆了口氣。
不敢硬闖,只能在外面勸:「那您別洗太久,水太涼了。」
「知道了。」
腳步聲走遠了。
洗衣房裡只剩下嘩啦啦的水聲。
葉靈搓被子的動作越來越慢。
左手凍麻了。
捏住布料直打滑,根本使不上勁。
她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放在嘴邊哈了兩口熱氣。
接著又趕緊塞回水裡。
剛碰到冷水,肩膀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
「馬上就好了。」
「洗乾淨就好了。」
「三哥就是脾氣大,他不是故意摔被子的。」
她低著頭,小聲念叨。
可那塊泥印子太難洗。
搓了半天,還是灰撲撲的一大塊。
手疼,後背疼,膝蓋也疼。
可最難受的地方,說不清楚。
這床被子是葉家給她的。
她住進這裡之後,屬於她的東西沒幾樣。
那個破書包算一個。
包里的兩片餅乾算一個。
膝蓋上的小黃鴨創可貼算一個。
這床乾淨、軟和、沒有霉味的被子,也算一個。
現在它髒了。
她必須把它洗出來。
葉靈拔掉水池塞子。
放掉髒水。
重新接了一池子冷水。
清水漫過被子,也漫過她凍得發紫的左手。
她低著頭,死命地搓。
完全沒發現,門外的走廊上,多了一個人。
葉斯站在門外。
金絲眼鏡後面,眼神冷得掉冰渣。
他潔癖嚴重。
光是看見門縫裡流出來的那點泥水,眉頭就已經擰成了死結。
他抬起手,正要推門進去,打斷這場髒亂差的鬧劇。
門縫裡,突然飄出女孩軟糯糯的聲音。
帶著濃重的鼻音。
混在嘩啦啦的水聲里,斷斷續續的。
「你乾淨一點吧……」
「求求你了……」
「我今天真的不想……再被趕出去了。」
葉斯推門的手,猛地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