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
葉霆定在原地。
杯里的溫水晃蕩，溢出邊緣，燙了手背。
他才回神。
房間裡沒了動靜。
葉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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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帶著哭腔的「別趕我走」，卻卡在門縫裡，怎麼都散不掉。
葉霆把杯子放回托盤，轉身下樓。
管家正要關燈，見他下來，立刻停住動作。
「家主？」
葉霆腳步沒停。
「明早五點，叫她起床。」
管家一愣。
「小少爺手上還有傷，膝蓋也……」
葉霆冷聲打斷。
「葉家養不出廢物。」
管家低下頭，不再勸。
葉霆走到樓梯口，腳步頓住。
「早餐別做辣。」
管家低頭應聲。
「是。」
樓上房間裡，葉靈抱著被子睡得很沉。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第二天的命運，已經被大哥一句話安排得明明白白。
……
第二天清晨。
葉靈是被敲門聲叫醒的。
篤篤。
她從床上彈起。
腦子還懵著，身體先一步進入逃命模式。
第一件事，摸書包。
還在。
第二件事，看手。
紗布還在。
第三件事，檢查小黃鴨創可貼。
也還在。
很好。
資產完整。
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
「小少爺，家主讓您下樓晨練。」
葉靈呼吸一滯。
晨練。
這兩個字一出來，她膝蓋先疼了一下。
昨天五公裡帶來的陰影還沒從腦子裡搬出去，今天又續費了。
她抱著被子坐在床上，半天沒動。
能不能申請把晨練改成晨間祈禱？
比如跪在地上祝葉家財源廣進，祝大哥身體健康，祝二哥潔癖穩定，祝三哥遠離辣椒。
她覺得自己很有誠意。
可門外的管家還在等。
葉靈不敢拖。
拖久了，大哥可能親自上來。
那就不是叫醒服務了。
那是強制開機。
她趕緊下床，換衣服時動作小心，生怕扯到手上的紗布。
洗漱更是大工程。
一隻手刷牙，一隻手高高舉著，忙得很狼狽。
牙膏差點掉進洗手池，她嚇得用胳膊肘去擋。
擋住了。
代價是差點把自己腰閃了。
葉靈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亂，臉色白，眼圈還有點紅。
真好。
這狀態去晨練，完全符合「弱小但努力」的人設。
希望大哥看了能把訓練量打個折。
打骨折也行。
只要別讓她跑步。
她下樓時，葉霆已經在院子裡等著。
男人穿著黑色訓練服，站在晨光里，壓迫感十足。
葉靈腳步一頓。
完了。
今天的大哥看起來不太好商量。
她磨磨蹭蹭走過去，站到離葉霆兩米遠的位置，規規矩矩低頭。
「大哥。」
葉霆掃了她一眼。
「吃飯沒有？」
葉靈立刻回答。
「沒有。」
話出口，她又慌了。
沒吃飯會不會顯得她不積極？
於是趕緊補救。
「我可以先練，練完再吃。」
葉霆面無表情。
「空腹訓練，倒得更快。」
葉靈閉嘴了。
這話沒法反駁。
昨天她吃飽了都差點倒，空腹確實容易直接交代。
管家端來一小杯溫牛奶，還有半塊軟麵包。
葉靈看著那點早餐，心裡鬆了一下。
還好。
不多。
吃完應該不會吐在院子裡。
她雙手去接，受傷的手剛動，葉霆的聲音落下來。
「那隻手別動。」
葉靈嚇得立刻把手縮回去。
「哦。」
管家把杯子遞到她沒受傷的手裡。
葉靈小口喝牛奶。
喝得很認真。
這是晨練前的補給。
按照她的身體配置，這點牛奶可能決定她是走著回去，還是被抬著回去。
麵包也吃得乾乾淨淨。
一點屑都沒敢掉。
葉霆等她咽完，抬手指向院子中間的空地。
「過去。」
葉靈心頭一緊。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挪過去，站得很直。
雖然腿軟，但態度必須到位。
葉家生存手冊新增臨時條款：實力不夠，站姿來湊。
葉霆走到她面前。
「今天不跑步。」
葉靈差點當場感恩天地。
不跑步！
這是什麼好消息！
她甚至想給大哥鞠個躬。
可下一秒，葉霆就把她剛升起來的那點希望按了回去。
「伏地挺身。」
葉靈腦子空了一下。
伏地挺身？
那不是正常人類的項目嗎？
她這種路邊撿來的低配版小廢物，也能加入這個賽道？
葉靈小聲試探。
「大哥，幾個？」
葉霆吐出兩個字。
「五十。」
葉靈差點沒站穩。
五十？
她連五個都不敢想。
不對。
五個也不嚴謹。
她可能一個都沒有。
葉靈的求生欲開始瘋狂運轉。
「大哥，我手……」
葉霆看向她包著紗布的那隻手。
「單手做不了，就雙手撐地。傷口不碰地。」
葉靈嘴唇動了動。
「膝蓋……」
「膝蓋不是手。」
葉靈徹底沒詞了。
豪門邏輯非常硬。
膝蓋受傷，不影響胳膊受罪。
她慢慢蹲下，動作謹慎得要命。
地面很乾淨，管家提前讓人擦過。
可葉靈還是擔心。
萬一手撐下去，紗布蹭髒了，二哥發現後，可能會把她和地面一起消毒。
她把受傷的手指儘量翹起來，另一隻手撐地。
身體趴下去時，她心裡給自己打氣。
葉靈，你可以。
別人能做五十個，你做一個總行吧？
大不了做完一個暈過去。
暈過去就不用做剩下四十九個了。
這計劃聽起來還挺科學。
葉霆站在旁邊。
「開始。」
葉靈咬牙，胳膊用力。
身體沒起來。
她再用力。
還是沒起來。
第三次，她憋得臉都紅了，在地上小幅度抖了兩下。
地面很穩。
她也很穩。
穩到完全離不開地。
葉霆眉頭壓低。
「你在幹什麼？」
葉靈趴在地上，聲音悶悶的。
「我在努力。」
「努力趴著？」
葉靈眼眶一熱。
這話扎心了。
她確實很努力。
但努力和成功之間隔著她這兩條廢胳膊。
葉霆蹲下，伸手按了按她的肩。
「撐起來。」
葉靈的胳膊軟成麵條，撐了半天，身體只離地一點點。
下一秒，又趴回去。
她自己都沉默了。
這質量，放在伏地挺身界，應該屬於詐騙。
葉霆的耐心被磨得差不多。
「葉靈。」
「在。」
「你十六歲。」
「嗯。」
「不是六歲。」
葉靈把臉埋低了一點。
她也不想這樣。
可這副身體從小缺吃少穿，能長到現在已經算很爭氣。
要是身體會說話，估計每天都在申請退休。
葉霆從旁邊折了一根細樹枝。
葉靈餘光掃到那根樹枝，後背瞬間緊繃。
不是吧。
晨練還帶教鞭？
大哥不愧是家主，訓練裝備隨手就能刷新。
葉霆用樹枝點了點她的小腿。
「腿繃直。」
葉靈趕緊照做。
腿剛繃起來，膝蓋上的傷口被牽了一下。
她忍住沒吭聲。
葉霆冷著臉。
「腰別塌。」
葉靈努力收腰。
身體撐不起來，腰倒是先抗議。
葉霆又點了下她的小腿。
「用力。」
葉靈用力。
還是失敗。
樹枝落下來，抽在她小腿上。
不重。
可她皮膚薄，昨晚又沒睡夠，那一下疼得她整條腿都縮了一下。
「嘶……」
葉靈沒忍住，小聲抽了口氣。
眼淚來得比她的伏地挺身還快。
一下就滾到眼眶邊上。
她慌了。
不能哭。
昨天才哭過，今天又哭，會不會被評為葉家年度水龍頭？
大哥最煩哭。
葉靈拼命低頭，想把眼淚憋回去。
可越憋越難受。
葉霆看著她那副樣子，臉色更沉。
「哭什麼？」
葉靈趕緊搖頭。
「沒、沒哭。」
一顆眼淚啪地掉到地上。
證據當場落地。
葉靈僵住。
完了。
作案現場被抓。
葉霆語氣硬得很。
「是個男人就憋回去。」
葉靈心口一緊。
男人。
她現在對外還是男孩。
男孩不能哭。
男孩要能跑五公里，要會伏地挺身，還要能承受樹枝教育。
可她不是。
她是葉靈。
她從小到大最擅長的事，就是把疼咽下去，然後繼續活。
葉靈咬緊牙關。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嘴唇被咬得發白，她也沒松。
不能哭。
大哥說憋回去。
那就憋。
憋不回去也要憋。
這點事都做不好，等會兒會不會被趕出訓練場？
不對。
訓練場還算好的。
萬一直接被趕出葉家呢？
葉靈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播放最壞結局。
她背著書包，抱著兩片餅乾，站在葉家大門口，向豪門生活告別。
不行。
太慘了。
她不能輸給一顆眼淚。
葉霆原本還想繼續訓。
可話到嘴邊，忽然卡住。
葉靈趴在地上，肩膀很窄，衣服被撐開一點。
衣擺往上卷了一小截。
後背下方透出幾道紅印。
很淡。
可在她那身瘦骨頭上，扎眼得很。
葉霆的手停在半空。
樹枝被他折斷。
「別動。」
葉靈一聽這兩個字，立刻繃住。
她還以為自己姿勢又錯了，趕緊把腿伸直。
「大哥，我沒動。」
葉霆沒接話。
他走近一步，彎腰抓住她的衣擺。
葉靈嚇得一顫。
「大、大哥？」
「趴著。」
葉靈不敢動。
衣擺被掀起。
早晨的涼意貼到後背，葉靈下意識想縮。
可葉霆的手按在她肩上。
「不准躲。」
葉靈只能老老實實趴著。
下一瞬，葉霆呼吸一滯。
那不是幾道紅印。
衣服下面是一大塊淤青。
從後腰延到背側，顏色已經沉下去。
邊緣還有撞擊後的紅痕。
葉霆盯著那片傷，手指停了幾秒。
昨晚她在客廳撞牆。
管家說只是撞疼了。
葉靈也說不疼。
她說過無數次不疼。
摔倒不疼，膝蓋不疼，手劃了也不疼。
在她嘴裡，只要還活著，就都不算疼。
葉霆胸口堵了一下。
樹枝在他手裡斷成兩截，掉到地上。
葉靈聽到動靜，心裡更慌。
她是不是後背太髒了？
還是衣服沒洗乾淨？
完了完了。
大哥這種身份的人，應該不能接受髒小孩在自家院子裡趴著。
她趕緊開口。
「大哥，對不起，我昨晚洗過澡了。」
葉霆的聲音壓得很低。
「誰問你洗澡了？」
葉靈縮了縮脖子。
「那……那我衣服也洗過。」
「閉嘴。」
葉靈立刻閉嘴。
葉霆把衣擺放下，沒有讓她繼續撐著。
「起來。」
葉靈撐著地爬起來。
胳膊沒力，爬到一半差點又趴回去。
葉霆伸手拎住她後領，把人提了起來。
動作不算溫柔，但沒讓她摔。
葉靈站穩後，第一反應是整理衣服。
後背那塊地方隱隱作痛。
昨晚撞牆時疼了一陣，後來事情太多，她就沒管。
吃飯、辣菜、喝水、洗碗、換藥。
葉家每一分鐘都有新任務，根本輪不到後背排隊。
葉霆站在她面前，盯著那張蒼白的小臉，聲音啞得厲害。
「怎麼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