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燃笑出聲來。
椅子往後滑出一截，木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筷子噹啷掉在桌上。
「葉靈，你這是什麼表情？」
「吃個辣椒而已，要你命了？」
葉靈站在餐桌邊，嘴巴微張，眼淚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
不敢擦。
更不敢出聲。
出聲會影響大家吃飯。
影響吃飯，罪加一等。
她拼命吸氣，舌頭往回縮，試圖緩解口腔里的刺痛。
辣。
真辣。
這盤菜的殺傷力，比大哥的五公里還離譜。
五公里只傷膝蓋。
這玩意兒從嘴一路燒到胃，連帶著天靈蓋都跟著發麻。
葉靈眼眶通紅，手指摳著筷子，木質尖端還沾著紅油。
她飛快瞥了葉燃一眼，迅速低頭。
「三哥……」
「我、我吃了。」
「還要吃嗎？」
問完這句，她在心裡給自己安排後事。
如果三哥非要她吃完，今晚大概率要葬身餐桌。
葬禮規格不用太高。
書包里那兩片餅乾隨葬就行。
不對。
餅乾不能浪費。
還是留給活人。
葉燃笑聲更大。
「你還真吃啊？」
「我讓你吃你就吃？」
葉靈呆在原地。
不是你讓我吃的嗎？
豪門少爺發話，她敢不執行？
這不叫聽話，這叫求生。
她捧著碗，嗓音發著顫。
「三哥讓我吃的……」
葉燃被噎了一下。
這話聽著沒毛病。
但從這小豆芽菜嘴裡出來，怎麼就那麼怪？
葉霆放下筷子。
「葉燃，別鬧了。」
短短几個字，餐桌上的氣壓降了下來。
葉燃收了笑，嘴依舊硬。
「我鬧什麼了？一口菜都吃不了，出去不得被人笑死？」
葉霆開口。
「葉家不靠吃辣證明能耐。」
葉燃抓了一把紅髮。
「行行行，你們都護著他。」
葉斯坐在旁邊，全程沒插話。
直到葉靈又吸了一口氣，眼淚啪嗒砸在碗沿上，他才伸手拿過旁邊的玻璃水杯。
杯子推到葉靈面前。
「喝。」
葉靈沒敢接。
二哥的東西，危險品。
茶几杯子案才過去沒多久，她還在緩刑期。
葉斯聲音發沉。
「我讓你用的。」
這句話等於臨時通行證。
葉靈趕緊放下筷子，兩隻手去接。
受傷的那隻手包著紗布，動作笨拙。
怕水杯掉，手指扣著玻璃壁，整個人繃成一條直線。
「謝謝二哥。」
葉斯看她那副接聖旨的架勢，太陽穴直跳。
「喝水，別捧著供起來。」
「哦哦。」
葉靈把杯子送到嘴邊。
第一口水下去，差點哭出來。
救命水。
以前在外面，水是拿來填肚子的。
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用來救嘴的。
她抱著杯子，一口接一口往下灌。
辣意還沒壓下去，喝得太急。
「慢點。」
葉霆剛出聲，葉靈已經嗆住了。
「咳……咳咳！」
水嗆進氣管，她彎下腰，咳得肩膀直抖。
杯子還被抱在懷裡。
第一反應不是拍胸口，也不是找紙巾。
先看杯子。
沒灑。
沒碎。
很好。
財產安全。
咳得眼淚冒得更凶，嘴裡含糊不清地往外蹦詞。
「對、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咳的……」
「我馬上就好……」
葉斯臉黑透了。
「咳嗽還要申請？」
葉靈一邊咳，一邊搖頭。
她也不想申請。
可在葉家，她快形成條件反射了。
呼吸大聲點都怕被扣分。
葉霆朝傭人抬手。
「拿紙。」
傭人趕緊遞上紙巾盒。
葉靈看見紙巾，呼吸停了一拍。
紙巾也是錢。
今天已經欠了杯子錢、藥錢、紗布錢，現在又多一項紙巾服務費。
債務表快爆了。
葉斯直接抽出一張紙，塞到她手邊。
「擦。」
葉靈不敢拒絕，擦了擦嘴角。
擦得很省。
一張紙巾折了三次，能用的地方全用上。
葉斯看得頭疼。
「葉靈。」
葉靈立馬停手。
「到。」
葉斯閉了閉眼。
「算了，繼續擦。」
「哦。」
葉燃原本還想笑。
可笑音效卡在嗓子眼，怎麼也出不來。
葉靈彎著腰咳，眼淚掉得亂七八糟，嘴唇辣得通紅，連著耳根全紅透了。
明明難受得要命，還先護著那個破杯子。
那副慘兮兮的模樣，讓人心口莫名堵得慌。
葉燃抓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剛才就是想找點茬。
誰讓這小子一進門就縮成團，看著窩囊。
可現在看著葉靈咳得連話都說不順，他忽然有點煩。
煩自己。
更煩葉靈。
怎麼有人真能慫成這樣？
讓吃就吃，讓喝就喝，辣哭了也不罵人。
被嗆了還先道歉。
純純有病。
葉燃把筷子往桌上一丟。
「真沒用。」
起身，椅子拉出刺耳的動靜。
葉靈嚇得剛止住的咳嗽又冒了出來。
「三、三哥……」
以為葉燃生氣了，趕緊把水杯放回桌上，想站直認錯。
動作太快，胃裡被辣意頂了一下，小臉發白。
葉燃看見她那樣，心裡更堵。
轉身就走。
「看見你就煩。」
話音落下，人已經往樓梯那邊去了。
葉靈站在餐桌邊，抱著碗，半天沒敢動。
腦子裡把葉燃剛才那句「真沒用」翻譯了一遍。
結論：三哥罵歸罵，沒讓她繼續吃。
危機解除。
本輪判定：受傷輕微，存活。
偷偷鬆了口氣。
葉霆看向那盤辣菜。
「撤了。」
傭人連忙上前端盤子。
葉靈下意識伸了伸筷子，又飛快收回來。
不能搶。
在葉家搶菜，估計能被寫進族規。
葉霆注意到她的小動作。
「你還想吃？」
葉靈搖頭。
其實肉想。
辣椒不想。
嘴和胃已經全票否決。
葉斯把那杯水往她那邊推了推。
「繼續喝，小口。」
葉靈點頭。
「小口。」
捧起杯子，這回真的只抿了一點。
水在嘴裡含了幾秒，才咽下去。
還是辣。
但能忍。
今晚學到一個新技能。
豪門生存法則第五條：三哥給的菜，先判斷顏色。
顏色太紅，慎重。
非常慎重。
樓梯上，葉燃走到一半，腳步停住。
回頭看了一眼餐廳。
那盤辣菜剛被傭人端走，紅油掛在盤邊，看著就沖。
葉燃胃裡一陣不舒服。
他平時能吃辣。
打架之前吃一碗麻辣粉都沒事。
可剛才看葉靈咽那口菜，看得他現在聞到辣味都煩。
「站住。」
端菜的傭人嚇了一跳。
「三少爺？」
葉燃幾步下樓，臉黑了下來。
「這菜誰做的？」
管家指了指廚房。
「劉師傅。」
「叫出來。」
中年廚師擦著手出來。
「三少爺，您找我？」
葉燃指著那盤菜。
「你做菜倒辣椒不要錢？」
廚師懵了。
「三少爺，這道菜平時就是這個口味，您以前也吃……」
「我以前吃，你就往死里放？」
葉燃火氣直往上躥。
「家裡有病號看不見？」
「小孩手都包成那樣了，你還上這麼辣的菜，腦子呢？」
廚師被罵得直低頭。
葉燃還不解氣，指著廚房的方向。
「以後桌上再出現這種紅通通的東西，你直接端著鍋滾蛋。」
「重做。」
「做點清淡的，能下咽的。」
「聽懂沒？」
廚師連連點頭。
「聽懂了，聽懂了，我馬上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