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霆邁開長腿,黑色的運動鞋停在葉靈跟前。
陰影兜頭罩下。
葉靈手忙腳亂地往起爬。
膝蓋剛挨著地,鑽心的疼讓她小腿一抽,整個人又跌了回去。
她死死咬著下唇,硬是不敢出聲。
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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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喊疼換來的只有更重的巴掌。
不喊疼?
會不會被當成還能繼續跑?
葉靈腦子裡亂成一鍋粥,最後只剩一個念頭:完了。
「起來。」葉霆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葉靈肩膀猛地一哆嗦,雙手死死撐住地面。
掌心全是草屑,胳膊軟得像麵條。
她連試了兩次,膝蓋一動,眼淚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慌忙低頭,拿袖口胡亂抹臉。
不能哭。
大哥不喜歡哭。
可這身體根本不聽使喚,疼一下,淚腺就跟漏水一樣。
「我讓你起來。」葉霆的語調沉了下去。
葉靈徹底慌了。
她捂住流血的膝蓋,癱坐在草地上,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我、我跑不動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慫了。
太沒出息了。
別人訓練是突破極限,她訓練是突破五百米。
「大哥,對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偷懶……」
「我腿軟了……我馬上就能起來的……」
她嘴裡拼命保證,手卻死死捂著膝蓋。
血珠子滲出來,把灰色的運動褲染紅了一小片,格外扎眼。
葉霆後槽牙咬緊了。
「廢物」兩個字已經在舌尖打轉。
葉家子弟從小挨打挨訓,摔斷胳膊也得爬起來繼續練,這點破皮算什麼?
可他一低頭,正對上一張慘白的臉。
鼻尖通紅,臉上全是淚痕。
明明怕得發抖,還拼命把哭腔往肚子裡咽,哭一下就偷偷瞄他一眼,生怕他動手。
葉霆覺得胸口堵了團棉花。
不上不下,憋得慌。
這小子怎麼回事?
摔一跤而已,弄得像他在欺負三歲小孩。
葉靈還在地上蠕動。
「別趕我走……」
「我會練的……我明天肯定多跑一點……」
「今天先欠著行不行……」
葉霆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
欠著?
訓練還能賒帳?
他剛要開口,葉靈仰起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哥,我能不能……先不跑了?我有點餓……」
四周死寂。
不遠處的幾個護衛動作齊刷刷頓住,接著打拳的聲音比剛才響了一倍。
誰敢看家主訓人?
嫌命長了。
葉霆抬手扒拉了一下短髮,滿心煩躁。
早上五點把人拎起來,本想立個規矩。
結果規矩還沒立,人先趴下了。
再訓?
就這副德行,再吼一句能當場抽過去。
「滾去餐廳吃飯。」
葉靈愣住。
不加練?
不挨揍?
給飯吃?
她呆呆地仰著頭,連哭都忘了。
「聽不懂人話?」
葉靈連連點頭。
「聽、聽懂了!」
她急著爬起來,膝蓋一軟,身子直直往下栽。
葉霆的手下意識伸出一半,又硬生生頓在半空,收了回去。
他冷著臉轉身。
「管家。」
一直候在旁邊的管家立刻上前。
「帶他去餐廳。」
葉靈急忙擺手。
「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她怕極了別人碰她。
寬大的衣服還能遮掩身形,萬一被人碰到腰,或者碰到不該碰的地方,她今晚就得連夜打包滾回橋洞。
她咬著牙站穩,特意往前邁了半步,想證明自己沒事。
結果步子邁大了,疼得五官皺成一團。
「走路都不會?」葉霆頭也沒回。
葉靈趕緊把腳縮回來。
「會、會的。」
她低著頭,一瘸一拐地往主樓挪。
左腿使勁,右腿拖拉,整個人忙活半天,移動距離不到兩米。
管家跟在旁邊,無聲嘆氣。
這哪是軍訓,這是把剛出生的小貓崽子扔進了狼窩。
進了主樓,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葉靈腳步瞬間放慢,低頭死盯著自己的鞋底。
還好,沒踩到泥。
管家停在餐廳門口。
「小少爺,請。」
葉靈扒著門框,沒敢邁步。
長桌上擺滿了豐盛的早餐,葉霆已經坐在主位上,翻看著平板。
葉靈咽了口唾沫。
這桌子,她能上嗎?
在外面流浪時她學過規矩:別人給你站著吃的東西,你不能坐著;別人讓你吃剩飯,你不能伸手碰新菜。
沒分寸的人,容易挨打。
她把手背到身後,貼著牆根罰站。
半分鐘過去,沒聽見拉椅子的聲音。
葉霆抬起頭。
「杵那當門神?」
葉靈縮了縮脖子。
「我、我在等安排。」
「吃飯還要人教?」
葉靈嚇得趕緊往裡挪了兩步。
她看了看乾淨得發光的真皮座椅,又看了看自己沾著草屑的褲腿。
坐壞了,把她賣了都賠不起。
葉霆手裡的刀叉往盤子裡一扔,發出一聲脆響。
「坐。」
葉靈渾身一激靈。
「我站著也可以的。」
「我讓你坐。」
完了,大哥生氣了。
她慢吞吞挪到離主位最遠的角落,手剛碰到椅背,又像觸電一樣縮回來。
退得太急,差點撞上端餐盤的傭人。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葉靈連連鞠躬。
傭人嚇了一跳。
「小少爺,沒事的。」
聽到「小少爺」三個字,葉靈頭埋得更低了。
她這個冒牌貨,心虛得要命。
管家極有眼色地端來一碗白粥。
「小少爺,先吃點清淡的。」
葉靈雙手接過碗,捧得死緊。
熱的。
不是餿的。
「謝謝管家。」
她本能地貼著牆角站定,小口小口地抿著粥。
胃裡終於有了點暖意。
她不敢喝太快,怕被嫌棄沒教養。
喝一口,停一下,眼睛偷偷瞄向桌上的包子、煎蛋和牛奶。
不敢要。
有粥喝已經很好了。
做人不能太貪心。
剛做完心理建設,肚子突然「咕嚕」響了一聲。
在安靜的餐廳里,這聲音簡直震耳欲聾。
葉靈整個人僵成一塊木板,立刻把碗舉高擋住臉,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葉霆手裡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他偏過頭,看著牆角那團灰撲撲的身影。
端著碗,站得筆直。
膝蓋破著,褲腿沾血,硬是不吭聲。
一碗白粥喝得像在吃什麼山珍海味,連碗邊的米湯都要舔乾淨。
這根本不像回家吃飯,倒像個隨時準備被掃地出門的賊。
葉霆心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
他切開煎蛋,沒胃口。
喝了口咖啡,嫌苦。
刀叉碰盤子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
葉靈立刻停住喝粥的動作,聲音壓得極低。
「大哥,我馬上喝完。我不會弄髒地的,喝完我就去洗碗。訓練欠的,我記著的……」
「誰讓你洗碗?」葉霆打斷她。
葉靈抬頭,又飛快低下。
「我以前吃了飯都要洗的。」
「葉家缺你一個洗碗的?」
葉靈肩膀一縮。
「對、對不起……」
又是這三個字。
葉霆聽得腦仁疼。
他一把扯下餐巾扔在桌上。
「別吃了。」
葉靈手一抖,死死抱住碗。
不讓吃了?
她才喝了半碗。
她張了張嘴想求情,卻沒敢出聲。
「我是說我不吃了!」葉霆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餐廳里的傭人齊刷刷低頭。
葉靈嚇得閉上眼,碗都不敢碰嘴邊了。
葉霆大步走向門口,手剛搭上門把,突然停住。
「讓廚房給他加點東西。」
「是。」管家應聲。
「砰!」
門被重重摔上。
葉靈嚇得一哆嗦,粥晃出來幾滴砸在手背上。
燙。
她沒敢出聲,趕緊拿袖子擦掉。
完了,大哥氣得摔門了。
是因為她跑太少?
還是喝粥太慢?
管家端著新添的小菜走過來,順手把椅子推到她腿邊。
「小少爺,坐下吃。家主吩咐了,您要吃飽。」
葉靈愣住。
大哥吩咐的?
他摔門之前,還記得給她加菜?
她小心翼翼地挨著椅子邊坐下。
廚房送來了一小碟肉鬆。
葉靈眼睛瞬間亮了。
這東西她以前只在便利店的過期打折區見過。
她舀了一點拌進粥里,強忍著狼吞虎咽的衝動,一勺接一勺往嘴裡送。
一碗半白粥下肚,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我可以把碗放去廚房嗎?」葉靈小聲問。
「交給我就好。」管家看著她的腿,「醫藥箱一會兒送到您房間。」
葉靈趕緊把腿往椅子底下藏。
「不用麻煩!我自己洗一下就好了。」
以前受傷,用水沖沖熬幾天就結痂了。
管家語氣不容拒絕。
「小少爺,傷口不能亂處理。」
葉靈立刻點頭如搗蒜。
「我聽話。」
管家無聲嘆息。
這三個字,聽著比哭還讓人難受。
……
另一邊,葉氏集團頂層會議室。
氣壓低得能結冰。
「廢話少說,價格下調三個點。」葉霆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視頻對面的漂亮國資本代表愣了。
「葉先生,這不符合之前的談判基礎。」
「那就換人談。」
會議室瞬間死寂。
高層們齊刷刷低頭,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知道家主今天心情極差。
但誰也猜不到,這位讓地下世界聞風喪膽的暴君,是因為家裡那個剛撿回來的「小少爺」跑步摔了一跤而在發邪火。
晚上十一點,葉家主樓。
葉霆洗完澡,躺在床上。
關燈。
閉眼。
半分鐘後,睜眼。
翻身。
再閉眼。
再睜眼。
他猛地坐起身,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已經很多年沒失眠過了。
海外暗殺、旁支奪權,刀架在脖子上他都能睡著。
今天不行。
滿腦子都是葉靈紅著眼眶發抖的樣子。
「大哥,我跑不動了……」
「求求你別打我……」
葉霆掀開被子,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傳出去能讓毛熊國那群僱傭兵笑掉大牙。
他堂堂葉家家主,被一個跑五百米就摔跤的慫包搞失眠了。
那小子八成沒處理傷口。
葉霆站定,黑著臉扯過一件外套披上,拉開房門。
半夜的主樓靜悄悄的。
值守的護衛看見他下樓,立刻繃直身體。
家主半夜查崗?
抓內鬼?
葉霆看都沒看他們,徑直走進儲物間。
在一排排高級外傷藥和繃帶前站了半天,他伸手,拿了一盒進口創可貼。
兒童款。
防水。
上面印著一排嘎嘎樂的小黃鴨。
拿到手的一瞬間,葉霆的臉徹底黑了。
葉家哪個蠢貨買的這種東西?
他想扔回去,手卻停在半空。
普通紗布太大,那小子腿細得跟麻杆一樣,貼上去能纏半條腿。
也就這玩意兒合適。
葉霆把創可貼揣進外套口袋,大步走回一樓。
路過護衛時,黃色的包裝盒從口袋裡露出一角。
護衛沒忍住,眼珠子轉了一下。
葉霆腳步猛地頓住。
「看什麼?」
護衛冷汗直冒,大聲回答。
「沒看!」
「再看,明天負重越野加練十公里。」
「是!」
葉霆走到客房門口。
門縫底下黑漆漆的。
他抬起手,想敲門。
手停在半空,又放了下去。
大半夜把人叫醒,那小子估計又要嚇得跪在地上求饒。
葉霆彎下腰,把那盒小黃鴨創可貼放在門邊。
放完,覺得位置太偏,明早開門未必能看見。
往中間推了推。
又覺得太中間,門一開容易踢飛。
堂堂葉家暴君,蹲在客房門口,盯著一盒小黃鴨創可貼,陷入了比跨國談判還要嚴謹的沉思。
最後,他把盒子端端正正地靠牆放好,包裝正面朝外,確保那隻最大的黃鴨子正對著門縫。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剛準備離開。
「咔噠。」
面前的房門,突然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