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拉開。
走廊的燈光透進來,葉霆高大的身軀直接把光擋了大半,嚴嚴實實地堵在門外。
葉靈扒著門框,腦袋上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寬大的睡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
她本來是起夜找水喝。
現在只想把門焊死。
完了。
大哥半夜查房。
是不是發現她把那兩片餅乾藏枕頭底下了?
還是發現她洗澡時把濕衣服塞書包了?
葉靈腿直發軟,手死死摳著門邊,指甲都快嵌進木頭裡。
「大、大哥……」
葉霆視線往下壓。
她赤著腳,腳趾緊張地蜷縮在地毯上,膝蓋那塊包著紗布,貼得歪歪扭扭,還滲著點血絲。
葉霆原本想問怎麼還沒睡。
話到嘴邊,變成了硬邦邦的兩個字。
「回去。」
葉靈連連點頭,腦袋點得像搗蒜。
「我馬上回去!我不亂跑!我就是渴了,我不喝也行的!」
葉霆眉頭壓低。
「誰不讓你喝水?」
葉靈卡殼。
她不知道。
反正先認錯,活命的機率比較大。這是她在外面討生活總結出來的鐵律。
「對、對不起……」
葉霆聽見這三個字就頭疼。
他彎腰撿起門邊那盒小黃鴨創可貼,直接塞進她懷裡。
「拿著。」
葉靈低頭。
黃色包裝。
小黃鴨。
她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是創可貼。
大哥半夜站門口,送這個?
葉靈抱著盒子,手足無措。
這東西是不是很貴?
用了要不要還?
貼歪了會不會挨罵?
葉霆見她不動,語氣加重。
「傷口自己處理。明天別再讓我看見那塊破布。」
葉靈趕緊抱緊盒子,生怕他搶回去。
「謝、謝謝大哥。」
葉霆轉身。
走出兩步,停住。
「水在床頭櫃旁邊。傭人放了。」
葉靈點頭。
「哦……」
葉霆沒再回頭,大步上了樓。
人走遠了,葉靈才慢慢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低頭看懷裡的小黃鴨。
大哥好兇。
但大哥半夜送藥。
大哥讓她跑五公里。
但大哥讓廚房加肉鬆。
豪門規則太複雜了。
葉靈想了半天,得出一個結論。
大哥可能不討厭努力的廢物。
那她以後廢得認真一點,應該能活。
她蹲在床邊,摳開盒子,挑了一張最大的,小心貼在膝蓋邊緣。
按實。
小黃鴨正正貼在紗布旁邊。
葉靈盯著看了一會兒,小聲嘀咕。
「有點丟人。」
但丟人總比流血強。
她把剩下的創可貼塞進書包最裡層,和那兩片餅乾放在一起。
一個救命糧。
一個救命貼。
都是資產。
第二天中午。
葉靈沒被拉去跑五公里。
管家送早餐時說,家主臨時去集團,訓練下午再說。
葉靈差點給葉霆磕一個。
下午死,比現在死強。
吃完飯,她不敢亂逛,抱著書包縮在一樓客廳角落的小沙發上。
這位置好。
離門遠,離樓梯遠,離傭人通道遠。
有人罵她,她能立刻站起來道歉。
有人趕她,她能第一時間抓書包逃命。
她雙膝併攏,雙手規矩地放在腿上,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管家路過三次,讓她去大沙發坐。
葉靈每次都搖頭。
「這裡挺好的。」
大沙發太軟,陷進去不好跑。
她正在心裡盤算下午跑步怎麼裝作努力。
門外傳來引擎熄火的聲音。
沒過多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動靜在玄關響起,節奏不急不緩。
管家迎出去。
「二少爺。」
葉靈耳朵一動。
二少爺?
葉家還有二哥?
她後背瞬間繃直。
大哥已經夠可怕了。
再來一個,她今天還能不能活?
腳步聲靠近。
一個男人走進客廳。
白襯衫,黑西褲,金絲眼鏡。
他沒坐下,也沒喝水。
脫下外套遞給傭人,接過消毒濕巾,慢條斯理擦手。
一根手指都沒放過,擦得極其仔細。
葉靈往沙發角落縮了縮。
這人看起來,比大哥還不好惹。
大哥凶得明白,不高興直接罵。
這個二哥,安靜,整潔,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葉靈低下頭。
看不見我。
我只是客廳角落的一塊抹布。
葉斯擦完手,濕巾扔進垃圾桶。
「葉霆呢?」
管家低頭。
「家主在集團,晚些回來。」
葉斯應了一聲,準備上樓。
腳步忽然停住。
他看見了角落裡那團灰色運動服。
葉靈身上衣服寬大,頭髮扎得亂七八糟,幾縷發尾擋住臉。
懷裡抱著舊書包。
膝蓋上的小黃鴨創可貼極其醒目。
葉斯眉心皺起。
「這就是昨天接回來的那個?」
管家回答。
「小少爺葉靈。」
葉靈趕緊站起來。
動作太急,扯到膝蓋,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硬生生憋住。
「二、二哥好……」
葉斯聽見這軟糯的嗓音,臉色更冷。
「聲音怎麼回事?」
葉靈頭皮發麻。
第一刀就砍嗓子。
她手指摳著書包帶,小聲解釋。
「我、我從小就這樣……」
葉斯往她這邊走了兩步。
葉靈立刻後退。
後背貼上牆壁,退無可退。
葉斯停在兩米外,沒有再靠近。
他上下掃了一遍,語氣嫌棄。
「葉家找了多年,就找回這麼個東西?」
葉靈心口一縮。
頭低下去。
「對不起……」
葉斯眉頭更緊。
「我說你了嗎?」
葉靈懵了。
不是說她?
難道說牆?
可客廳里除了她,沒別的「東西」了。
她想不明白,只能繼續低頭。
葉斯推了下眼鏡。
「葉霆還真是閒,什麼人都往家裡帶。」
管家沒接話。
葉靈偷偷捏緊書包帶。
她確實很麻煩。
吃飯要人安排,穿衣服要人準備,跑步五百米倒地。
放在葉家,連拖地機器人都比她有用。
葉斯轉身,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文件,扔在茶几上。
紙張很厚,夾著標籤。
「過來。」
葉靈抬頭,又飛快低下。
「我、我嗎?」
「這裡還有第二個閒人?」
葉靈趕緊挪過去。
每一步都很謹慎,生怕踩壞地毯。
葉斯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分類整理。」
葉靈愣住。
「分、分類?」
葉斯語氣冷淡。
「按項目、年份、地區、風險等級重新排,重複頁抽出來,異常數據單獨放右側,半小時。」
葉靈腦子發懵。
項目。
年份。
地區。
風險等級。
異常數據。
這些詞單獨聽懂一點,合在一起要命。
她以前最擅長的文字,是便利店價簽。
「買一送一」。
「臨期五折」。
再難一點,是工地門口的「閒人免進」。
這疊東西,她看得懂的只有數字和標點。
葉斯坐到單人沙發上,打開平板。
「開始。」
葉靈抱著文件,站著沒動。
葉斯抬頭。
「你準備站著整理?」
葉靈趕緊蹲下。
姿勢不對,改成跪坐。
膝蓋一疼,她臉色發白,換成坐在地毯邊緣。
翻開第一頁。
滿紙的英文字母,一個都不認識。
第二頁。
還是英文,連個配圖都沒有。
第三頁。
密密麻麻的表格,數字多得讓人眼暈。
葉靈手指停在紙邊,呼吸放輕。
這是什麼?
豪門版閻王點名冊?
第一頁放左邊。
第二頁放左邊。
第三頁差不多,也放左邊。
放完三頁,她停住。
這樣會不會顯得在努力?
葉斯翻平板的手停下。
「你在做什麼?」
葉靈嚇得把第三頁拿回來。
「我、我在看。」
「看出什麼了?」
葉靈盯著紙上的英文,硬擠出一句。
「它……挺整齊的。」
客廳安靜了。
葉斯把平板扣在腿上。
「整齊?」
葉靈恨不得鑽進茶几底下。
說錯話了。
財報不能夸整齊。
那夸什麼?
夸紙質好?
葉斯吐出兩個字。
「繼續。」
葉靈趕緊低頭。
不敢亂放了。
拿一張紙,看了又看。
有「Singapore」。
她以前在廢品站撿過舊地圖。
Singapore是什麼來著?
越想越亂。
額頭冒汗。
不能錯。
錯了會挨罵。
不動也會挨罵。
她咬著嘴唇,開始瞎琢磨。
有負號的,估計是虧錢了,風險大,放到右邊。
帶括號的,看著挺特殊,放到中間。
剩下的,全堆左邊。
十分鐘過去。
桌上分了三小堆。
葉斯看了一眼,臉色變差。
「你把漂亮國醫療項目和櫻花國能源併購放一起?」
葉靈手裡的紙一抖。
「我、我看它們都有括號……」
葉斯摘下眼鏡,拿布擦拭。
「括號?」
葉靈聲音變小。
「嗯……」
葉斯重新戴上眼鏡。
「葉靈,你以前讀過書嗎?」
葉靈動作停住。
讀過。
孤兒院裡讀過幾年。
後來忙著活命,課本丟了。
她想說學過一點,可這疊東西把她底氣全碾平了。
「讀、讀過一點。」
「一點是多少?」
「小學……後面沒怎麼去。」
葉斯沉默。
管家輕咳一聲。
葉靈頭更低。
心跳很快。
她不是故意沒讀書。
活著和上學,她只能選一個。
這些話不能說。
豪門不缺可憐人,缺有用的人。
葉斯看著她把漂亮國資本季度表塞進毛熊國礦業文件里,終於開口。
「停。」
葉靈立刻停手。
「二哥,我是不是放錯了?」
葉斯冷笑。
「你有放對過?」
葉靈心直往下沉。
全錯?
她按照負號、括號分的。
原來全不行。
葉斯看表。
「半小時。」
時間過去大半。
桌上還是亂的。
三堆文件歪七扭八,標籤亂了位置,幾頁被捏出摺痕。
她伸手去撫平。
越撫越亂。
紙張邊角翹起,按不下去。
葉斯臉色難看。
那張紙角,挑戰了他的底線。
「別碰。」
葉靈手停在半空。
「對不起……」
葉斯起身,走到茶几前。
看著桌面錯誤分類的文件,呼吸都重了。
亂。
太亂。
重複頁沒抽。
地區錯放。
風險標註錯位。
年份順序沒排。
這不是整理。
這是謀殺他的強迫症。
葉斯舌尖頂了頂後槽牙。
「沒腦子的……」
最後兩個字還沒出來。
葉靈低下頭。
手裡攥著那張全英文財報,紙頁發皺。
眼淚啪嗒一聲落上去。
黑色字跡暈開一小塊。
她慌忙用袖口去擦。
擦了兩下,紙面更糟。
「對不起……」
葉靈聲音發顫。
「我太笨了。」
「我真的看不懂。」
「我不是故意弄亂的。」
她越說越急,眼淚又掉了一滴。
砸在項目編號上。
葉靈徹底慌了。
完了。
這頁肯定很貴。
英文財報,漂亮國資本。
她賠不起。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雙手縮到身前,拼命把哭聲咽回去。
鼻音更重。
「二哥,我可以慢慢學。」
「你別生氣,我不偷懶。」
「我會很聽話的。」
葉斯盯著那張被淚水暈開的絕密財報,額角的青筋狠狠跳了兩下。
他剛要開口訓人,玄關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道低沉冷硬的聲音砸了過來。
「你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