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貼在浴室門板上聽了半天。
外面沒動靜。
她小心翼翼把門反鎖。
咔噠。
鎖舌彈出的聲音在安靜的客房裡特別響。
她嚇得縮了縮脖子。
要是被發現怎麼辦?
要是葉霆問她為什麼是女孩子怎麼辦?
要是讓她脫衣服驗身怎麼辦?
她越想越怕,最後實在冷得受不了,才磨磨蹭蹭進了浴室。
水聲不敢開大,衣服不敢亂放。
連濕掉的舊外套都被她捲成一團塞進書包,生怕有人拿去檢查。
洗完澡,她套上送來的衣服。
白T恤,灰運動褲。
明明是最小碼,穿在她身上還是直晃蕩。
褲腰根本掛不住。
她翻出破書包,把帶子扯下來繞在腰上死死打了個結。
鏡子裡的人頭髮還沒幹,臉小,脖子細,肩膀窄。
說是少爺,誰信啊?
葉靈看了一眼就趕緊移開視線。
她把門縫檢查了三遍,又推過椅子頂住門,這才縮進被子裡。
被子太軟,床太大,空氣太暖。
腦袋沾上枕頭沒多久,她就睡死過去。
砰砰砰!
門板被砸得震天響。
「起來!」
葉靈猛地驚醒,連滾帶爬從床上翻下來,被子纏在腿上,直接栽到地毯上。
門外的砸門聲更急。
「葉靈!」
葉靈抱著被子,嗓子啞得發軟。
「在、在的……」
外面停頓片刻。
葉霆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
「五分鐘,下樓。遲到一分鐘,加一公里。」
葉靈呆坐在地上。
五分鐘?
下樓?
加一公里?
她這輩子跑過最遠的路,是被便利店老闆追著要她賠摔碎的醬油瓶。
那也就三條街。
還差點把肺跑出來。
她手忙腳亂爬起來,腳剛落地,踩到拖鞋邊,身子歪了一下,撞上床頭櫃。
「嗚……」
她捂住胳膊,硬生生把痛呼憋了回去。
大哥說了,是個男人就憋回去。
她衝進浴室,用冷水抹了把臉。
頭髮往後捋,發尾又滑下來貼著臉頰。
她急得團團轉,從書包里翻出一根黑色皮筋,胡亂扎了個小揪。
門外傳來葉霆的催促。
「四分鐘。」
葉靈手一抖,皮筋彈到額頭上。
疼得她眼圈發熱。
「來、來了!」
她抓起書包,又覺得下樓訓練背書包太奇怪,只能把書包放回床上。
可書包里有那兩片餅乾。
萬一被人拿走怎麼辦?
葉靈糾結了三秒,把餅乾從書包里掏出來,塞進運動褲口袋。
鼓出來一塊。
她低頭按了按。
很好。
救命糧還在。
門一打開,葉霆站在外面。
他換了黑色運動服,袖口收緊,壓迫感依舊十足。
葉霆低頭看她。
葉靈立刻把頭低下去。
「對、對不起……」
葉霆沉下臉。
「你又做錯什麼了?」
葉靈卡住。
她也不清楚。
反正先道歉,總不會錯得太離譜。
葉霆掃過她亂糟糟的頭髮,視線落在她腰間那根書包帶上。
「葉家沒人給你腰帶?」
葉靈趕緊捂住褲腰。
「有、可能有,我沒找到……」
葉霆聲音冷了幾分。
「連衣服都不會穿?」
葉靈小聲辯解。
「我會穿的,就是這個褲子有點松。」
葉霆看著她那副快被運動服吞掉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小子以前到底怎麼活下來的?
一頓飯吃不飽,衣服穿不穩,風大點都能吹走。
葉霆轉身。
「跟上。」
葉靈立刻邁步。
走得太急,拖鞋還沒換。
葉霆停下。
「你穿拖鞋下去訓練?」
葉靈臉一下紅了。
「我、我馬上換。」
她轉身沖回房間,翻出鞋子,坐在地上就往腳上套。
鞋帶纏成一團,越急越解不開。
葉霆站在門口,耐心被一點點磨掉。
「葉靈。」
「快、快好了!」
她用牙咬住鞋帶,扯了兩下,終於解開。
穿鞋,系帶,站起來。
動作一氣呵成。
然後左腳踩右腳鞋帶,直直撲了出去。
葉霆伸手拎住她後衣領。
葉靈雙腳短暫離地,嚇得叫出聲。
「別、別打我!」
葉霆手一頓。
他把人放穩。
「誰說要打你?」
葉靈抓著衣角,不敢吭聲。
沒人說。
可她以前見過太多。
話說重了下一步就是巴掌,幹活慢了就是一腳,飯吃多了也會被罵。
她不想挨打。
葉霆看著她低頭縮肩的樣子,莫名覺得煩躁。
他昨晚把人帶回來,不是撿了個瓷娃娃。
葉家人不能這樣。
「下樓。」
「嗯。」
葉靈跟在他身後。
下到一樓,管家已經等在旁邊。
手裡拿著一雙新運動鞋,還有一條黑色腰帶。
「小少爺,先換這個。」
葉靈愣住。
「給、給我的?」
管家點頭。
「家主吩咐。」
葉靈偷偷看了葉霆一眼,又立刻低下頭。
葉霆冷著臉。
「別磨蹭。」
葉靈連忙接過。
「謝謝。」
她蹲下換鞋,動作規矩多了。
腰帶不會扣,她看了半天,管家上前半步。
「我來。」
葉靈嚇得往後退。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管家停住。
葉靈低頭摸索,臉熱得快冒煙。
她怕別人靠近,更怕別人碰她腰。
那地方一碰,身份就容易露餡。
折騰了好一會兒,終於把腰帶扣上。
褲子穩了。
命也穩了一點。
葉霆抬手看表。
「五分鐘超了。」
葉靈心跳漏了一拍。
「對不起……」
葉霆冷哼。
「先記著。」
葉靈差點站不住。
先記著是什麼意思?
記到什麼時候?
等會兒結算嗎?
葉霆邁步往外走。
「從今天開始,你跟著我訓練。」
葉靈抬頭。
訓練?
她?
葉霆沒給她裝傻的機會。
「葉家不養廢物。你既然姓葉,就按葉家的規矩來。」
葉靈喉嚨發緊。
「我、我可以幹活……」
「幹活?」
葉霆停步,回頭。
「你能幹什麼?搬磚?洗盤子?還是縮在橋洞裡等死?」
葉靈被戳中痛處,手指揪住衣擺。
她以前確實都幹過。
搬磚搬不動,洗盤子打碎過,橋洞也住過。
還真沒什麼能拿出來撐場面。
葉霆看她不吭聲,語氣更硬。
「軍事化訓練,先把體能拉上來。」
葉靈腦袋裡一片空白。
她小聲開口。
「大、大哥,我身體不太行……」
葉霆打斷她。
「所以才練。」
葉靈想說練了也不一定行。
可她不敢。
她昨天才進葉家,飯還沒吃上幾頓,床也才睡了一晚。
現在反駁家主,等於把自己往門外送。
她可以慫,可以怕,可以丟人。
但不能沒飯吃。
葉靈把話咽回去,點頭。
「我會很聽話的。」
葉霆聽到這句,心裡又堵了一下。
這話他昨晚聽過。
聽起來不像服從,倒像求生。
他煩躁地轉身。
「去院子。」
葉家主樓外是一片訓練用的草地,旁邊還有平整跑道。
幾個護衛已經在遠處訓練。
出拳,收腿,動作乾脆。
葉靈看得心裡發虛。
葉霆指了指前方。
「先跑五公里。」
葉靈以為自己聽錯了。
「五、五公里?」
葉霆看表。
葉靈腿直接軟了半截。
五公里?
她跑完五百米都得找人抬。
她抬起手,想申請少一點。
葉霆一句話堵死。
「葉家十一歲的孩子都能跑。」
葉靈把手縮回去。
十一歲都能跑。
那她十六歲不能跑,是不是太丟人了?
葉靈咬住唇,邁開腿。
跑道很平。
幾十米後,呼吸亂了。
一百米後,胸口發緊。
不到兩百米,她已經開始大喘氣。
她不敢停,腳步卻越來越散。
肺里發疼,嗓子干,腿也發飄。
身後傳來葉霆的聲音。
「跑起來!」
葉靈嚇得一哆嗦,腳步快了兩下。
「我、我在跑……」
葉霆跟在後面走。
「你這叫挪。」
葉靈喘得話都碎了。
「我真的……在跑……」
「廢物。」
這兩個字砸下來,葉靈鼻子發酸。
她也不想廢。
她也想有力氣。
她想不用餓肚子,想不用看人臉色,想下雨天有屋子住。
可她這身體從小就差,吃不飽,睡不好,幹活還總被嫌慢。
她能活到十六歲,已經很努力了。
葉靈沒敢回頭。
她怕一回頭,眼淚就掉下來。
葉霆在後面繼續催。
「腰挺直。」
「別低頭。」
「腿抬起來。」
「呼吸別亂。」
每一句都壓在葉靈身上。
她試著挺腰,差點岔氣。
試著抬腿,鞋底擦到跑道,晃了一下。
試著調整呼吸,吸進去一口涼氣,嗆得直咳。
葉霆聲音更沉。
「這點路都跑不了,你以前怎麼活的?」
葉靈眼淚直打轉。
她很想回一句,湊合活的。
能吃一口算一口,能躲一天算一天。
可她沒力氣。
她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她只好咬著牙往前。
跑道旁的護衛們動作停了幾秒。
沒人敢明著看,可那點動靜還是落進葉靈耳朵里。
她更窘了。
她跑得慢,葉霆跟得更慢。
前面那個背影太瘦了。
跑起來肩膀直晃蕩,衣服空蕩蕩地兜著風。
葉家旁支要是這種體格,早被扔出訓練場了。
可這小子昨天才找回來,連飯都沒吃穩。
葉霆心裡清楚,五公里對現在的葉靈來說不現實。
可葉家不能養軟骨頭。
他要把人掰回來。
至少,不能再讓人聽見一句重話就縮成那樣。
「快點!」
葉靈嚇得又提了一口氣。
快不了。
真的快不了。
她的腿已經開始不聽使喚。
三百米。
四百米。
褲袋裡的餅乾盒角硌著腿。
她忽然想起來,自己還藏了兩片救命糧。
不能倒。
倒了餅乾可能碎。
碎了就不好存了。
她靠著這點念頭,又撐了幾十米。
葉霆在後面喊。
「葉靈,別給葉家丟臉!」
葉靈嘴唇發抖。
她已經丟了。
從褲腰用書包帶開始,臉就丟盡了。
可她還是沒停。
她怕停下後,葉霆會把她趕走。
這裡有熱水,有床,有乾淨衣服,還有餅乾。
她不想回橋洞。
淚水終於憋不住,順著臉往下掉。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繼續往前。
葉霆看見了,臉色更難看。
「哭什麼?讓你跑步,不是讓你上刑場。」
葉靈喘著氣,聲音小得發顫。
「我沒……沒哭……」
「眼淚都掉了,還嘴硬?」
「風、風吹的……」
葉霆氣笑了。
清晨一點風都沒有。
她還挺會找理由。
「繼續。」
葉靈點頭。
她想繼續。
可身體到了極限。
五百米標線剛過,她腳下絆蒜,直直往前栽。
偏了半步,磕進旁邊的草地。
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皮肉擦破,血珠子滲出來,蹭在草葉上。
葉靈撐著手想爬起來,胳膊軟得直打顫。
葉霆停在她面前。
葉靈慌忙縮起肩膀,聲音全碎了。
「大、大哥,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摔的,我馬上起來……」
「求求你別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