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後半夜,橋洞裡連最後一塊干地都沒了。
葉靈縮在最深處的角落,死死抱著一個破書包。
上下牙直打架,發出細碎的咯咯聲。
她原本是個男孩。
十六歲,無父無母,個子矮,嗓子軟。
為了討生活,天天在工地和便利店打轉,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勉強能混口飯吃。
可今晚在橋洞凍醒後,情況全變了。
衣服濕透了,穿在身上又寬又大,冷風直往領口裡鑽。
頭髮長到了肩頭,手臂細了一圈,腿也短了一截。
連剛才試著出聲,都變成了軟糯的女音。
完了。
連去工地搬磚的資格都沒了。
肚子又叫了一聲,動靜大得在橋洞裡帶回音。
她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胃裡直泛酸水,餓得頭暈眼花。
書包里只有兩件舊衣服,一張孤兒院證明,還有半塊被雨水泡得發酸的麵包。
她盯著那半塊麵包咽口水,手伸過去,摸到濕漉漉的包裝袋,又觸電般縮回來。
沒捨得動。
萬一明天討不到飯呢,這半塊麵包就是命。
刺眼的白光突然掃進橋洞。
剎車聲連成一片,輪胎碾過水坑,水花濺得老高。
葉靈往後縮,後背貼著冰涼的水泥牆,連呼吸都屏住了。
幾把黑傘撐開,皮鞋踩過水坑。
幾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走進來。
領頭的男人個子很高,西裝筆挺,連皮鞋都沒沾上泥水,和這滿地泥濘的橋洞格格不入。
葉靈把書包擋在胸前,嗓子發緊,聲音全碎在喉嚨里。
「別、別過來……」
男人停步。
他低頭掃了一眼手裡的平板。
照片上是葉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十六歲,體弱,常年在外討生活。
再看眼前這個縮在牆角的人。
衣服又寬又舊,全身濕透,臉小得只有巴掌大,白髮貼在臉頰上,連看人都不敢。
縮在那兒怕得直發抖。
男人沉默兩秒,聲音不自覺地放低。
「小少爺?」
葉靈愣住。
她左右看了看。
橋洞裡除了她,只有幾隻死老鼠。
男人往前邁了一步。
「您是葉靈?」
葉靈心口狂跳。
葉家。
龍國頂級財閥,古武世家。
傳聞產業從明面鋪到地下,普通人連提一句都不敢。
這種家族,來橋洞找她?
跑。
腿麻了,根本站不起來。
不承認。
萬一對方覺得她耽誤事,順手把她埋了怎麼辦?
最關鍵的是,她真的快餓死了。
先活命要緊。
葉靈慢慢點了一下頭。
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男人收起平板,偏頭吩咐。
「通知老宅,人找到了。」
旁邊的人上前一步。
「小少爺,請。」
葉靈沒動。
男人等了幾秒,語氣放緩。
「您受傷了?」
葉靈拼命搖頭。
「沒、沒有……」
嗓音又軟又糯,尾音全碎了,全是哭腔。
橋洞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保鏢面面相覷,原本要催促的話卡在喉嚨里,誰也沒再出聲。
葉靈把臉埋進書包里,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這聲音太丟人了。
男人移開臉,咳了一聲。
「把傘拿過來。」
黑傘遮在葉靈頭頂。
她扶著牆站起來,剛邁出一步,腳底打滑,整個人往前栽。
男人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住。
葉家規矩森嚴,這位身份再尷尬也姓葉,沒人敢亂碰。
葉靈強撐著站穩,走出橋洞,停在車門邊。
車裡開著暖氣,座椅乾淨得反光。
她滿身泥水,不敢上。
「小少爺,上車。」
葉靈小聲開口。
「我……我會弄髒的。」
幾個保鏢都不說話了。
這和他們預想中囂張跋扈或者貪婪的私生子完全不一樣。
這也太乖了。
為首的男人語氣硬邦邦的,卻透著妥協。
「車會洗。」
葉靈這才手腳並用地爬上去。
座椅太軟,她整個人陷進去一點,嚇得立刻挺直背,雙手規矩地貼在膝蓋上,連頭髮滴水都不敢擦。
車子啟動。
肚子偏偏在這時候響了。
咕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特別清晰。
葉靈臉漲得通紅,肩膀縮成一團,死死咬著下唇。
前排保鏢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從儲物格里翻出一盒沒開封的餅乾遞過去。
「小少爺,先墊墊。」
葉靈盯著餅乾。
豪門規矩多,吃錯東西會不會挨打?
保鏢直接把餅乾放在她手邊。
「家主那邊還有二十分鐘。」
聽到「家主」兩個字,葉靈手一抖。
她拆開包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甜的。
她不敢吃太快,怕顯得沒見過世面。
可實在太餓,腮幫子鼓起來,嚼得很慢,一點碎屑都不敢掉。
一盒餅乾轉眼就剩兩片。
她硬生生停住手,把剩下的兩片連同包裝袋一起塞進書包。
不能吃了。
真正的少爺肯定不會為了幾塊餅乾丟人。
車隊駛入葉家別墅區。
安保一層接一層。
路邊站著的護衛,個個氣場駭人。
葉靈抱緊書包,頭埋得更低。
車停在主樓前。
大門敞開,燈火通明。
大廳的地毯厚實幹淨,空氣里連一絲灰塵都沒有。
管家等在門口。
衣著考究,袖扣嚴絲合縫。
他視線掃過葉靈滴水的頭髮和沾滿泥巴的舊鞋,頓了半秒。
「家主在裡面。」
保鏢低頭。
「人已確認。」
管家轉身。
「帶進來。」
葉靈跟在後面,每走一步,地毯上就多出一個泥水腳印。
她心疼得直抽抽。
這地毯賣了她都賠不起。
客廳中央,男人坐在沙發上。
葉霆。
葉家現任掌權人。
二十七歲接手家族,三年清洗旁支,五年壓住海外市場。
地下世界叫他暴君。
他坐在那,一句話不說,四周的空氣都是繃緊的。
葉靈站在地毯上,水珠順著衣角往下砸。
葉霆翻完手裡的資料,隨手扔在茶几上。
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客廳里格外刺耳。
「葉靈?」
葉靈喉嚨發乾。
「嗯……」
葉霆靠向椅背,目光掃過來。
「聲音這么小,沒吃飯?」
葉靈攥緊書包帶,指甲掐進掌心。
「吃、吃過了。」
葉霆站起身。
壓迫感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葉靈整個人僵住。
別打我,千萬別打我。
葉霆停在她面前。
他太高,葉靈只能看見他筆挺的西褲和一塵不染的皮鞋。
「葉家找了你這麼多年,你就把自己混成這樣?」
葉靈不敢出聲。
葉霆指了指她身上那件破外套。
「要飯的都比你穿得整齊。」
葉靈肩膀猛地一縮。
她本來就髒。
也不配站在這裡。
鼻子發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熱了。
生理性的恐懼讓她根本憋不住眼淚。
「對、對不起……」
葉霆聲音沉下來。
「哭什麼?」
葉靈拼命搖頭,眼淚卻直接砸在手背上,燙得嚇人。
「沒……沒哭。」
這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越怕,眼淚掉得越凶。
葉霆盯著她看了幾秒,眉頭擰在一起。
這小子眼淚怎麼這麼多?
「是個男人就憋回去!」
葉靈連連點頭,吸著鼻子。
「我、我會憋的……」
管家站在一旁,視線落在葉靈發抖的肩膀上,很快移開,心裡嘆了口氣。
葉霆轉過身,不再看她,語氣煩躁。
「把他扔一樓客房。」
管家低頭應聲。
葉霆又補了一句。
「洗乾淨點,別讓他髒了我的眼。」
葉靈長長鬆了一口氣。
不挨打就行。
罵兩句算什麼,只要給口飯吃。
管家走到葉靈身側,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些。
「小少爺,請跟我來。」
葉靈抱著書包,鞠了個躬。
「麻、麻煩您了。」
管家腳步一頓。
葉家小輩里,沒人會對下人用這種語氣。
穿過長長的走廊,停在盡頭的客房前。
管家推開門,打開燈。
房間不大,但床鋪乾淨,帶獨立衛浴。
「衣服會有人送來,洗澡水已經備好,髒衣服放在門口。」
葉靈連連點頭。
「謝、謝謝。」
管家看著她。
這孩子太瘦,濕發貼在臉側,看起來根本不像十六歲的男孩,倒像個小姑娘。
「家主不喜歡麻煩。」
葉靈立刻站直。
「我不會添麻煩的。」她急得差點咬到舌頭,「我會很聽話的。」
管家沒再說話,關門離開。
房間裡只剩葉靈一個人。
她轉過身,看著浴室里冒著熱氣的浴缸,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服,整個人僵在原地。
洗澡。
衣服一旦脫下來,她是個女孩子的事實,就徹底瞞不住了。
葉家要是知道找回來的私生子是個冒牌貨,會把她沉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