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時候也是這樣,聽話的閉上眼,在媽媽手心的溫暖跟黑暗裡,小聲的,認真的數數。
他不知道鬼會不會走,但他知道媽媽的手一直都在。
「一...二...三...」
聲音在發抖,牙齒上下打架,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從冰冷的牙縫裡硬擠出來的。UPS電源的嗡嗡聲,櫃檯老闆細微的打呼聲,還有門外那狂風暴雨一樣的撞擊聲跟嘶吼聲,像一鍋煮沸的,滿是恐懼的濃湯把他死死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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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能抓住的,只有蘇老大那句冰冷但安定的命令,跟自己發抖的數數聲。
就在路明非數到七的時候,他感覺到身旁那唯一的,屬於蘇墨的氣息,沒了。
不是走開,是憑空消失。就好像前一秒站在那的根本不是個人,而是一股被風吹散的煙。
緊接著,一聲清脆又沉悶的爆響。
「嘩啦。」
不是捲簾門被撞開的聲音,更像是某種硬茬子被從裡面直接干碎了,是網吧那扇厚重的鋼化玻璃門。
一股夾雜著暴雨跟濃重血腥味的狂風,猛的從門口倒灌進來,吹的明非頭髮跟衣角獵獵作響。
蘇墨走進了雨夜。
捲簾門外邊的巷子,早就變成了煉獄。
十幾隻死侍擠在這條不算寬的巷子裡,簡直像一群被堵在死胡同里的瘋狗。大的足有兩米多高,弓著背,差點就蹭到兩邊的牆,小的也有一米五開外,四肢趴在地上,姿勢扭曲的要命。它們身上的鱗片在昏暗的路燈跟偶爾劈下的閃電里,泛著一層油膩膩的暗光;鋒利的爪子在濕滑的水泥地上不斷的摩擦,撓出一串串刺眼的火星。
龍氣潮汐的最高峰,把這座城市地下水道里所有沉睡的,苟延殘喘的傢伙全都逼出來了。它們失去了最後一丁點叫作理智的東西,徹底變成了被最原始捕食本能支配的殺戮機器。
它們的目標不是蘇墨。
是極光網吧里那倆大活人的氣息,對這幫怪物來說,那是黑夜裡唯一的光,也是沙漠裡唯一的水源。
蘇墨站在巷子口,站在瓢潑大雨里。
白襯衫瞬間就被澆透,緊緊的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但十分勻稱的肌肉線條。那把用布條纏著的桃木劍還安安靜靜的斜掛在背後,他壓根沒打算拔。
面對著這十幾頭從噩夢裡爬出來的怪物,他只是慢吞吞的抬起雙拳,擺了個再普通不過的拳架。
「十七...十八...十九...」
路明非的計數聲像蚊子一樣,從網吧的黑暗中飄出來,被巨大的雨聲和死侍的嘶吼聲襯托得微不足道。
蘇墨動了。
身影直接在原地消失,言靈·剎那,二階!
空氣被高速移動的身體粗暴撕裂,大雨里簡直被生生拉出了一道透明殘影。帶頭的那隻死侍甚至都來不及轉過它那顆醜陋的,長滿鱗片的腦袋,蘇墨的拳頭就已經砸臉上了。
八極拳,崩拳。
凝練到極點的真氣,全都灌進拳鋒那一點。沒有啥花里胡哨的光效,也沒啥驚天動地的動靜,就是簡單直接,快到肉眼根本看不清的一拳,精準地貫穿了它的胸腔。
罡氣直接打進身體裡,簡直像個微型C4,瞬間引爆了它體內那顆拳頭大小的心核。
「噗」的一聲。
一聲沉悶的,從血肉內部爆開的碎裂聲。
那隻死侍往前沖的架勢猛的卡住,龐大的身子在半空僵了那麼一下,接著就直挺挺的往後砸了下去,激起一大片混著黑血的髒水。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蘇墨的影子在這十幾隻死侍扎堆的獸群里來回穿梭,像一道白色閃電,每閃一下,就有一具巨大的屍體砸在地上。
每一拳都帶著骨頭爆碎的悶響,每一擊都精準的干碎要害。漫天大雨被他狂暴的拳風硬生生撕裂,排開,在他身體周圍撐開了一個短暫的,直徑半米左右的真空區。那些怪物身上臭氣熏天的黑血甚至都來不及濺到他的襯衫上,就被更快的拳風直接掀飛。
死侍的屍體接二連三的撲街,死沉死沉的身體砸在積滿水的地上,發出「噗通」,「噗通」的動靜,簡直像在給這場單方面的單刷屠殺打節拍。黑血止不住的往外冒,又被瓢潑大雨迅速衝散,流進髒兮兮的下水道。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第七隻,第八隻。
蘇墨出拳越來越快,越來越猛。他的呼吸平穩悠長,仿佛不是在進行一場高強度的生死搏殺,而是在道觀的院子裡進行每日例行的套路演練。他的每一拳都乾淨利落到了極點,沒有半點多餘動作,沒浪費一丁點真氣。
他的白襯衫最後還是沾滿了黑血,在大雨的沖刷下糊成一片,看起來賊像一幅詭異的水墨畫。
「四十二...四十三...」
路明非的聲音抖成了篩子,簡直快把自己的舌頭咬斷。門外那連綿不斷的,沉悶的撞擊聲跟骨頭碎裂的聲音,像一把把大鐵錘,一次又一次的砸在他耳膜上,瘋狂捶打他的神經。他真的慫得想睜眼看看,或者乾脆就地嚇暈拉倒,但他沒有。
因為蘇老大說了,數到一百。
第十一隻死侍轟的一下砸在地上。
整條巷子,就剩最後一隻了。
它從巷子最深處的黑影里,一步步挪了出來。
它和剛才那些傢伙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
身高起碼兩米三,都快頂到兩邊舊樓的屋檐了。一身鱗片不再是暗灰色,而是一種仿佛凝固了的、深沉的暗紅色。它那兩隻前爪粗的離譜,像兩根死死焊在肩膀上的黑鐵柱子,每走一步,鋼鐵一樣的爪子都在水泥地上犁出刺眼的火星。
那張臉,嘴巴誇張的直接咧到了耳根子後頭,一口參差不齊的尖牙在閃電的映照下,閃爍著森然的寒光。
它沒像之前那些死侍似的,一露頭就發癲一樣的瘋狂往前沖。
它停在巷子盡頭,像頭大蛤蟆似的蹲著,隔著十幾米的厚重雨幕,死死的盯著蘇墨。
在那雙暗金色的,透著邪性的豎瞳里,蘇墨看到了一種以前從來沒在這些怪物眼裡見過的東西。
那根本不是純粹的殺戮本能,也不是被龍氣沖昏頭腦的發狂。
是...一種混著暴戾跟警惕的,本能的忌憚。
它知道。
它那被龍血侵蝕得所剩無幾的腦子裡,殘留的生物本能告訴它,眼前這個渾身沾滿同類黑血的、看起來清瘦無比的人類,很危險。
極度危險。
但龍氣潮汐的驅使,像一道刻在它基因里的、無法違抗的聖旨,強迫著它的身體去靠近那唯一的活物氣息來源,它沒有退路。
「吼。」
它猛的嚎了一嗓子,聲波甚至將巷口的路燈都震得閃爍了一下。
下一秒,粗壯的四爪猛的踩塌地面,梆硬的水泥地直接被踩爆四個坑,龐大的身子簡直像一輛徹底失控的泥頭車,裹著漫天的腥風血雨,朝著蘇墨狂飆過來。
蘇墨直接剛了正面。
他步子不大,但每走一步都像用遊標卡尺量過一樣,精準的踩在雨水砸開的波紋正中心。
就在兩邊眼看只差不到三米,那隻奪命的巨爪馬上就要劈下來的瞬間,他抬起了右拳。
就在拳頭抬起的那一秒。
他體內,那部已經運轉了十七年的《先天無極功》,毫無徵兆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加速運轉。
丹田裡的真氣像是被投入了核燃料的反應堆,瞬間沸騰、暴漲!
那道困擾了他將近兩年的、堅不可摧的第七層瓶頸,在這股來自內外的、極致的戰鬥壓力下,終於——
發出了一聲細微的、仿佛幻覺般的龜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