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夏天,高考的硝煙總算是散了。
這座位於沿海的城市,立馬就一頭扎進了它一年裡最難熬的桑拿天。空氣像一塊被汗浸透了的,還擰不出水的海綿,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潮濕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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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憋了很久的暴雨,在午夜時分說來就來。
豆大的雨點瘋狂的落在極光網吧那片鏽跡斑斑的鐵皮屋頂上,發出的聲音像一萬個磕了藥的鼓手,正用鼓槌進行一場狂亂的打擊樂演奏。那聲音密集到毫無節奏可言,一聲疊著一聲,震的人耳膜發麻,心煩意亂。
這種鬼天氣,網吧里自然是空空蕩蕩的。
除了角落裡兩台頑強亮著的電腦屏幕,跟櫃檯後面打著瞌睡,腦袋一點一點幾乎要栽進泡麵碗裡的老闆,再沒第四個活人了。
路明非整個人趴在油膩的鍵盤上,像一棵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忘了澆水的白菜,從頭髮絲到腳指頭都透著一股蔫勁兒。
他剛結束高二的期末考,成績單一如既往的爛到家,離他叔叔嬸嬸念叨的「至少考個一本」還差著十萬八千里。一想到開學就要升入高三,變成被學業和期望值壓的喘不過氣的高考預備軍,他就覺得整個暑假都變成了灰色的。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還沒開始,就已經提前進入了垃圾時間。
「給你。」
一隻骨節分明,指甲修剪的乾乾淨淨的手伸了過來,手裡捏著一包紅彤彤的辣條。包裝袋上的油光在電腦屏幕慘白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誘人。
「蘇老大...」路明非抬起那張寫滿了衰字的臉,有氣無力的接過辣條,「你說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就算進了高三也是個湊數的?」
蘇墨沒說話,只是在他旁邊的機位上坐了下來,熟練的開機,登錄遊戲。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個步驟都透著一種跟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沉穩。
「蘇老大,你高考成績出來了吧?考了多少?」路明非撕開辣條,往嘴裡塞了一根,含糊不清的問,「我估摸著你肯定是省狀元級別的。」
「還行。」蘇墨的回答很簡單,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沖刷的模糊不清的夜色里,眼神平靜的像一潭結了冰的湖水。
「『還行』是...滿分?」路明非試探的問。他知道,以蘇老大的水平,考個省狀元什麼的,大概就跟他出門買瓶AD鈣奶一樣輕鬆。
蘇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的注意力,早就不在這個悶熱的,充滿了泡麵味的網吧里了。他的心神,已經隨著窗外的暴雨,沉入了這座城市更深的,不為人知的脈絡之中。
師父那本已經翻的起了毛邊的《龍氣潮汐表》上,用硃砂筆重重標註的最後一個高峰期,就在今晚。
這是地脈中沉睡了幾百年的殘餘龍氣,在這座城市裡最後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噴發。
過了今晚,一切都將結束。
凌晨一點整。
「啪嗒」一聲。
整個網吧毫無徵兆的陷入了一片徹底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天花板上那根根本就在抽風的日光燈管徹底熄滅,櫃檯後面的小電視屏幕也變成了黑色,唯一還在運轉的空調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哀鳴,然後徹底不動了。
網吧里唯一的光源,來自蘇墨跟路明非面前那兩台電腦,UPS備用電池發出微弱而持續的嗡嗡聲,將兩人驚愕的臉照的忽明忽暗。
之前還覺得吵的雨聲,此刻在絕對的寂靜中,變的愈發震耳欲聾。而伴隨著機器的停擺,那股讓人窒息的悶熱空氣像潮水一樣瞬間涌了上來,混合著網吧里特有的泡麵,菸草,還有人體汗液的味道,讓人胸口發悶。
「怎麼回事?停,停電了?」
路明非嚇了一跳,整個人像屁股上安了彈簧,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恐慌。
蘇墨放下了滑鼠。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仿佛這場突如其來的停電,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的鼻尖微不可察的動了一下。
一股氣味。
一股從網吧外面的地下水道蓋板縫隙里,混合著雨水和泥土,頑強滲上來的氣味。
腥臭。
帶著鐵鏽,腐肉,還有某種古老生物血液的混合味道。
這股味道,比他以前清理過的任何一次都要濃烈百倍,幾乎形成了實體,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空氣的喉嚨。
來了。
蘇墨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是龍氣潮汐最後的頂點,是群魔的狂歡。那些被龍氣吸引而來的、早已失去理智的死侍,正借著暴雨的掩護,從城市的下水道系統里,瘋狂地湧入地面。
「刺啦」
一聲尖銳刺耳的,金屬被刮擦的聲響,毫無徵兆的從門外傳來。
那聲音像有人用一把生鏽的鐵釘,在緊閉的捲簾門上,從上到下,狠狠的劃出了一道。聲音又尖又長,刮的人牙酸。
路明非的身體瞬間僵住了,他甚至忘記了呼吸。
「蘇老大...那,那是什麼聲音?」他的聲音在發抖,牙齒上下打著顫。
蘇墨沒有回答。
因為第二道刮擦聲緊接著響了起來,比第一道更重,更長。
然後是第三道。
第四道。
尖銳的,讓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開始變的密集,一道接一道,從捲簾門的不同位置響起。那感覺,就像是有一群看不見的東西,正在門外用它們的爪子,一遍又一遍的試探著這層薄薄的鐵皮,尋找著最脆弱的突破口。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猛然炸響。
那扇老舊的捲簾門劇烈的向內凹陷了一下,幾乎要貼到門後的貨架,然後又在金屬的巨大張力下「嗡」的一聲彈了回去,發出一陣劇烈的金屬震顫聲。
這不是風,是有東西在外面撞門。
路明非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砰!砰!砰!」
撞擊聲開始變的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重。整個捲簾門都在劇烈的搖晃,門板與軌道連接處的螺絲髮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整個撞飛進來。
門外那些東西,似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它們不再試探,而是開始了最直接,最野蠻的攻擊。每一次撞擊,都讓路明非的心臟跟著狠狠的抽搐一下。
他的臉色已經變成了灰白色,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死死的盯著那扇不斷震顫,變形的捲簾門,身體抖的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落葉。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嚨,讓他連尖叫都發不出來。
他下意識的轉過頭,用盡全身力氣,看向身旁的蘇墨。
那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蘇墨站了起來。
在UPS電源那微弱的,慘白的光線下,他那身洗的發白的襯衫,是這片黑暗中唯一清晰可見的東西。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的像一潭結了冰的湖水。那份深入骨髓的鎮定,跟門外的狂暴還有路明非的驚恐,形成了三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走到路明非身邊,抬起手,輕輕的放在了他的頭頂。
路明非感覺到頭頂傳來一陣乾燥而溫熱的觸感。那股幾乎要將他理智吞噬的恐懼,奇蹟般的,被這隻手上傳來的溫度安撫下去了幾分。他狂亂的心跳,似乎也跟著慢了半拍。
然後,他聽到了蘇墨的聲音。
很輕,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再也平常不過的事情。那聲音不大,卻清晰的穿透了門外震耳欲聾的撞擊聲跟暴雨聲,穩穩的落在了他的耳中。
「閉眼。」
「數到一百。」
路明非愣住了,他完全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蘇墨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的力量。
「沒數完,不許睜開。」
路明非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閉眼,這種捲簾門快要被撞碎,門外全是未知恐怖生物的節骨眼上,閉眼等死完全就是腦癱行為,正常人都會這麼想。
但他還是照做了,全是因為蘇墨的語氣。
那句閉眼數到一百里,沒有命令,沒有不耐煩,更沒有高高在上的指揮。那是種平靜的,絕對的,帶著某種奇特安撫力量的保護。
就像他很小的時候,有一次跟媽媽去看露天電影,屏幕上突然跳出來個青面獠牙的鬼怪,媽媽沒有說別怕,只是伸出手,用溫暖乾燥的手掌輕輕的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邊說:「別看,數三十個數,鬼就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