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
恢復之後,他又覺得不妥。再次刪除。
【刪除】
他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次,跟自己過不去似的。
最終,他還是從回收站里,將那張照片恢復了回來。
他把手機鎖屏,屏幕暗了下去。
蘇墨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那顆修了十幾年的,自以為早就不起波瀾的道心,正在微微震顫。
一天的晚自習中。
仕蘭中學高三教學樓的燈火,在深冬的夜色里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島。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跟偶爾響起的,壓抑的咳嗽聲。
蘇墨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桌上攤開的不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而是一本用線裝訂的,封面已經微微泛黃的手抄本《先天無極功》的口訣心法,最近他正在嘗試衝擊第七層的瓶頸。
心卻靜不下來。
這在以前,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師父從小教他,修道之人的第一課,便是心靜如水,萬物不縈於懷。過去十幾年,他早已習慣將心神沉入古井無波的空明之境。
但現在,那口古井的井底,被人扔進了一塊石頭。
他腦子裡反覆閃過的,不是那張讓他道心不穩的照片本身,不是那片雪白的脊背,也不是那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而是那張照片背後所代表的東西。
一個活了十幾年,連裙子後面的拉鏈都不會用的女孩。
一個對冰淇淋,對櫻花,對外面世界的一切都充滿好奇與無知的女孩。
一個被囚禁在房間裡,連自己多大都不知道的女孩。
...
這些信息碎片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他的神魂深處,不疼,但無法忽視。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另一件事。
那段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屬於一個穿越者的模糊記憶。
「繪梨衣,龍族裡最慘的女孩。」
「結局很虐。」
前世那個胖乎乎的室友,在熄燈後的深夜裡,趴在上鋪床沿上拍著床板,用一種混雜著心疼跟惋惜的語氣,說出的那幾句零碎的劇透,此刻像一把沉重的刀,無聲的懸在他的頭頂。
很虐?
是怎麼個虐法?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必須在那場未知的,註定的悲劇發生之前,擁有足以掀翻整個棋盤的力量。
蘇墨睜開眼,看向窗外。
深冬的夜空很高,很遠,像一塊冰冷的黑色幕布。零星的幾顆星星嵌在上面,光芒微弱,仿佛隨時都會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就像那個遠在兩千公里外的女孩。
回到道觀時,已經接近午夜。
院子裡的老銀杏樹葉子早就落光,光禿禿的枝丫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嶙峋的,像骨骼一樣的影子。
蘇墨沒有回房間,而是直接走進了正殿。
他在師父的靈位前盤膝坐下,五心朝天,很快就進入了入定狀態。
體內的《先天無極功》自動運轉起來,溫熱的真氣如同涓涓細流,沿著四肢百骸的經脈不住的流淌,完成一個又一個周天循環。
他將心神沉入丹田,引導著那股已經積蓄到相當可觀的真氣,開始向第七層的壁壘發起衝擊。
那是一堵無形的,卻又堅韌無比的牆。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它的存在-那道橫亘在經脈通路上的,難以逾越的障礙。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牆的另一邊,那片更廣闊,更浩瀚的能量海洋。他能感覺到那邊的風,那邊的氣息。
但他推不動。
真氣一次又一次的撞擊在那堵牆上,然後像撞上堤壩的潮水一樣,無功而返,四散開來。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蘇墨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也微微泛白,經脈因為真氣的反覆衝擊而隱隱作痛。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師父教過他,修道的第一課是心靜如水;心不靜,則氣不通;氣不通,則境不破。
但現在,他的道心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因為欲望。
是因為牽掛。
一個他從未見過面的女孩。
一個只會用鍵盤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的敲出拼音,用歪歪扭扭的蠟筆畫著小恐龍的女孩。
一個每天都會從同一扇窗戶拍下天空的照片,發給他的女孩。
一個會在畫本的每一頁角落,用稚嫩的筆跡寫下「su mo」兩個字母的女孩。
她是他留在紅塵俗世的,唯一的牽掛。
是這顆牽掛的心,讓他原本堅如磐石的道心,出現了一絲縫隙。而正是這絲縫隙,讓他的真氣無法做到絕對的凝聚,從而無法衝破那道瓶頸。
蘇墨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突破,但他此刻卻異常的清醒,他很清楚這個瓶頸,不是靠冥想就能打破的。
師父說過,道家修行,越到高階,越講究一個契機。需要生死之間的極限壓力,需要將神魂跟肉體逼迫到極致的瞬間感悟。
光靠打坐,是坐不出一個罡氣大成的。
他站起身,走到師父的靈位前。
香案上還擺著那本他常用的,藍色封面的舊筆記本。他拿起一支原子筆,在空白的一頁上,寫下了一行字。
字跡很穩,一筆一划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必須更快,更強。」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但沒有立刻放回去。
他的手指摩挲著筆記本的封面,然後翻到了另一本筆記,師父留下的那本,封面已經磨得發毛的《龍氣潮汐表》。
他直接翻到了最後幾頁。
那是師父最後的記錄。字跡已經不像前面那樣工整有力,變得有些蒼老,但依舊清晰。
師父用硃砂筆標註的最後一個龍氣高峰期,赫然在列。
「預估,明年夏。此後龍氣當封死,不會再有新的滲出。」
那一行字的旁邊,畫著一個大大的,血紅色的驚嘆號。
明年夏天。
蘇墨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很久,那將是他在這座城市,最後一次值夜班。
過了那一關,他就該離開了。
去卡塞爾,然後,去東京,去見那個,叫他師父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