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縣建設路西段的初秋冷風順著破碎的門板倒灌進來，夾雜著一股刺鼻的火柴硫磺味和煤焦油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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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縣長氣喘吁吁地跨過那扇幾乎被踹爛的木門，額頭上的冷汗順著兩鬢嘩嘩往下淌。
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幹部夾克拉鏈都扯開了，平時梳得一絲不苟的三七分頭髮被冷風吹得凌亂不堪，腳底下的老式皮鞋更是沾滿了車間門口的泥漿。
「林風！林風同志！」
李縣長一把衝進滿是狼藉的辦公室，兩隻手死死抓住了林風的胳膊，上下打量著，眼珠子都紅了：
「你沒事吧？！啊？！傷著哪兒沒有？那幫無法無天的人呢？！」
林風看著眼前這位堂堂海平縣的一把手急成這副模樣，眼神微微一暖，心頭那股剛剛壓下去的暴戾情緒平復了幾分。
他神色平靜地拍了拍李縣長有些發抖的手背，輕描淡寫地笑了笑：
「李縣長，您慢點喘口氣，我沒事，好端端站在這兒呢。」
林風指了指地上的碎木屑和被踢開的門把手，語氣從容不迫：
「剛才東海市委政法委來了幾位『領導』，帶了十幾號人，口口聲聲說我昨晚連夜在廠里查帳是涉黑想要潛逃，要給我上背銬帶走。」
「不過您放心，我已經把他們給應付走了。」
「應付走了？！」
李縣長一聽這話，嗓門驟然拔高了八度，眼珠子瞪得滾圓：
「政法委？！涉黑？！潛逃？！」
「放他娘的狗臭屁！！」
這位平時在常委會上溫文爾雅、極講究幹部風度的縣長，此刻氣得直接爆了粗口，額角青筋像蚯蚓一樣狂跳！
「你林風是全省的高考狀元！是縣政協特邀委員！是青年工商聯副主席！前進廠和康樂廠上個月給縣財政納稅上百萬，養活著海平縣兩千多名下崗職工！」
「說你涉黑潛逃？！他們長沒長腦子？！這幫人簡直是瘋了！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李縣長狠狠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桌上的算盤珠子噼啪亂響。
林風給李縣長拉開一把椅子，順手從茶几底下摸出一盒紅塔山，抽出一支遞了過去，又拿起火柴幫他點燃。
青白色的煙霧升騰而起。
李縣長狠狠吸了一大口，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被嚇得不輕，更是氣得不輕。
林風靠在桌沿上，手裡把玩著火柴盒，有些好奇地問道：
「李縣長，這大清早的，您怎麼來得這麼快？我這前腳剛把人打發走，您後腳就殺到了，連警車都沒帶？」
李縣長吐出一口濃煙，還沒來得及開口，走廊外就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只見黃毛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從樓梯口沖了上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根空心鋼管，身上的破夾克全被汗水浸透了。
「風哥！風哥你沒事吧？！」
黃毛一衝進屋，看到林風安然無恙地站著，這才猛地鬆了一大口氣，把手裡的鋼管往牆角一扔，撲通一聲靠在門框上直喘粗氣。
林風掃了黃毛一眼：「你怎麼跟李縣長一塊兒過來了？」
黃毛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地說道：
「風哥，剛才那三輛掛著市里牌照的黑車一開進大院，我看著那幫人凶神惡煞的樣子就覺得不對勁！」
「那幫孫子把一樓車間的大門直接給鎖死了，還不准工人們上樓！我翻窗戶跳出去，第一時間就跑到廠門口的公用電話亭，給李縣長和蘇叔叔打了急電！」
李縣長在旁邊點了點頭，接過話頭：
「我今天早上正好在建設路這邊的糧食局庫房檢查秋糧入庫，離前進廠就隔著兩站路！」
「一接到這小子的電話，說市里又來了一幫不明身份的人強闖廠長辦公室要抓你，我嚇得魂都沒了，直接讓司機把油門踩到底趕過來了！」
李縣長滿臉後怕地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
「好在是趕上了！林風同志，這幫人到底是誰帶隊的？！他們憑什麼說抓人就抓人？！」
林風眼神微微一凝，淡淡吐出兩個字：
「趙明。」
「東海市政法委常務副書記，趙明。」
「趙明？！」
李縣長倒吸了一口涼氣，握著菸捲的手猛地一顫，菸灰撲簌簌掉了一褲腿！
他雖然只是個小縣城的縣長，但體制內的這些實權人物他哪能不知道？！
市政法委的常務副書記，那可是正兒八經握著全市公安、檢察、法院大權的正處級實權派，甚至在整個東海市的政法系統里都是說一不二的狠角色！
這種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居然親自帶著十幾個親信，大清早跑到海平縣一間民營企業的廠房裡來抓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這背後的水，到底深到了什麼程度？！
李縣長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在狹小的辦公室里焦躁地來回踱步。
「狂妄！簡直是無法無天！」
李縣長一邊踱步一邊咬牙切齒地低吼：
「古鋒的事情才剛剛平息下去幾天？！省廳的專案組還在東海市查辦王德明那幫涉案官員呢！他趙明居然還敢頂風作案，把黑手伸到我們海平縣來？！」
「他眼裡還有沒有黨紀國法？！還有沒有地方黨委政府？！」
李縣長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死死盯著林風，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林風，你別怕！」
「你是我海平縣出來的全省狀元，前進廠是你帶著兩千多名下崗工人一手盤活的典範企業！」
「今天這事，我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哪怕拼著頭頂上的烏紗帽不要，我也要向市委、向省委實名舉報他趙明濫用職權、跨區域違規執法！我一定要給你討回一個公道！！」
聽著李縣長這番擲地有聲、近乎豁出政治前途的誓言，林風心頭微微一動。
他知道，李縣長不是在演戲。
在這個年代，像李縣長這樣一心想要做出政績、真心實意護著地方企業發展的幹部，確實有骨氣。
但在龍家那種足以碾碎一切規則的通天巨獸面前，李縣長的憤怒和舉報，簡直就像是用雞蛋去砸鋼鐵長城，除了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根本翻不起半點浪花！
甚至……只要龍新宇隨便動一動手指頭，李縣長這頂苦熬了二十年的烏紗帽，當場就得被摘掉！
林風掐滅了手裡的菸頭，眼神深邃得如同一汪寒潭。
他看著李縣長，嘴角緩緩揚起一抹苦笑：
「李縣長，您的心意我林風全記在心裡。」
「但這件事，水太深了，絕不是向市委或者省委舉報就能解決的。」
李縣長愣了一下，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眼神里滿是不解與煩躁。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頹然坐在椅子上，伸手揉著太陽穴：
「林風啊……你說得對，這幾天我也在琢磨。」
「你手裡的前進廠和康樂廠，現在的勢頭太猛了！月銷突破千萬，連央視和省報都在連篇累牘地報導，全國各地的招商電話把縣委辦公室的專線都給打爆了！」
「俗話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財帛動人心啊！」
李縣長眼神複雜地看著林風，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與憤懣：
「現在外面的那些狼崽子，一個個全紅了眼！省里的、市裡的，各路牛鬼蛇神天天盯著你這塊肥肉，都想撲上來咬一口、分一杯羹！」
「你一個小年輕，哪怕再聰明、再有本事，沒有通天的背景護著，天天被這幫手握大權的人上門搞事，今天查消防，明天查偷稅，後天扣涉黑的帽子……這生意還怎麼做？！廠子還怎麼開？！」
李縣長狠狠一咬牙，仿佛在心底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重大決定。
他猛地抬起頭，壓低了聲音，神情極其凝重地對林風說道：
「林風，實話跟你交個底。」
「這幾天我也一直在為你的事情奔走想辦法。」
「我當年的老領導、也是我在省委黨校學習時的恩師，現在就在省廳擔任重要領導職務！在省城乃至整個S省，老人家都是能直接跟省委主要領導說得上話的核心高層！」
李縣長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
「我打算過兩天，親自帶你跑一趟省城，去我恩師家裡坐坐，把你正式引薦給他老人家認識！」
「只要有我恩師出面給你撐腰，把前進廠列為省廳直接掛牌的重點保護單位，我看東海市這幫宵小之徒，以後誰還敢隨隨便便跑到海平縣來動你一根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