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趙明站在原地,一雙死魚眼死死盯著那本厚厚的精裝畫冊,腦海中瘋狂運轉盤算。
線人「禿鷹」的密報……
張秘書在辦公室里的轉述……
孫大姐那毫無作偽痕跡的恐懼與哭喊……
老陶等工人下意識的護短……
以及林風此刻這副「美夢被戳穿、惱羞成怒」的狂妄姿態……
所有的線索在趙明的腦海中瞬間閉環,嚴絲合縫,再無一絲破綻!
趙明心頭那塊懸著的巨石,在這一瞬間徹底落了地!
沒錯!
全對上了!
這個小縣城出身的十八歲土包子,雖然有點手腕和心機,但在面對四九城龍家那種遮天蔽日的通天權勢時,根本沒有察覺到少爺是在戲耍羞辱他!
這小子完全被「京城大領導」的光環給砸暈了頭,甚至真真切切地把這當成了白日飛升的造化!
他通宵達旦地算帳,把自己那些狀元頭銜、央視報導精心塑封,根本不是在暗中轉移資產準備跑路,而是像條迫不及待想要得到主人賞識的家犬,正拼盡全力把自己洗刷乾淨、打包成一份漂亮的禮物,做著進京當紅人的春秋大夢!
既如此,林風非但沒有異心,反而比誰都渴望促成這筆交易!
想到這裡,趙明心中的疑慮蕩然無存。
作為一個深諳官場生存法則的老狐狸,他清楚地知道,龍少定下的「一個月期限」絕不能被自己擅作主張無故打亂。
而林風一旦進京,無論結局是被龍少當狗使喚還是被殺掉泄憤,在龍少發話前,自己絕不能擅自把這盤棋掀了。
若是今天自己真把林風銬回去,不僅壞了少爺貓捉老鼠的雅興,萬一這小子回頭在少爺面前告上一狀,說地方暗線橫加阻撓、破壞了收編大計,以龍新宇殘暴多疑的性子,古鋒的下場就會是他趙明的下場!
趙明眼底的陰冷殺氣在眨眼間收斂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練深沉的圓滑。
「把手銬收起來。」
趙明淡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語氣中的壓迫感卻瞬間化解。
兩名手下微微一怔,隨即迅速將手銬塞回後腰,退到兩側。
趙明緩緩走上前,枯瘦的手指動作平穩地將桌上那疊散落的文件一頁頁碼整齊,隨後推到了林風面前。
「林總,年輕人性子烈,容易衝動。」
趙明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竟破天荒地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眼神裡帶著長輩看後生般的意味深長:「我們政法系統接到線報,例行下基層核實情況,也是為了確保地方骨幹企業的資產安全與秩序穩定。」
「既然林總連夜準備這些材料,是為了向上面匯報正當工作,那自然是一場誤會。」
趙明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風,語氣陰柔卻帶著一絲示好:「林總天資聰穎,年少有為,不僅是全省狀元,還能入得了上面大領導的法眼,這是幾輩子修不來的福分。前途無量啊。」
「剛才我手下的人動作粗魯了些,林總莫要往心裡去。我們在市里,就預祝林總這趟京城之行……順風順水,步步高升。」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維持了他政法委常務副書記的威嚴,又不動聲色地把剛才的衝突化解成了「公事公辦的誤會」,更暗暗賣了林風一個人情。
林風冷冷掃了趙明一眼,伸手將那一疊資產報告拿了過來,面無表情地嗤笑一聲:「借趙書記吉言。不過下一次趙書記如果還要來我前進廠『例行關心』,麻煩提前打個招呼,我這小門小戶,經不起趙書記帶這麼多人折騰。」
面對林風毫不客氣的頂撞,趙明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沒有絲毫動怒。
在他眼裡,一個即將走進龍家牢籠、淪為提線木偶的狂妄少年,讓他嘴上占點便宜根本無關緊要。
「收隊。」
趙明淡淡吐出兩個字,不再多看屋裡眾人一眼,帶著十幾個黑夾克漢子轉身下樓,動作迅捷利落。
幾分鐘後,樓下傳來引擎的轟鳴聲,三輛黑車迅速駛離廠區,消失在建設路西段的薄霧之中。
「呼……」
直到車聲徹底遠去,整棟二樓辦公樓才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聲。
「林總!您沒事吧?!」老陶和孫大姐等人連忙圍了上來,老陶滿臉後怕,孫大姐更是癱坐在地上抹眼淚。
「我沒事,虛驚一場罷了。」
林風擺了擺手,神色沉靜如淵:「老陶,孫大姐,你們先帶工人們回車間繼續幹活。把損壞的門鎖修好,今天發生的事情,誰也不許往外亂傳。」
「哎!好!我們這就去!」
老陶等人見林風安然無恙,心中大定,連忙招呼著圍觀的工人們退下了樓梯。
辦公室的木門重新被虛掩上。
屋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風一個人靜靜站在滿地狼藉的辦公室中央。
冷風透過破碎的門縫吹了進來,吹動著他額前細碎的劉海。
直到確認走廊外徹底沒有任何動靜之後,林風才緩緩伸出有些僵硬的右手,順著自己的褲腰內側,一點一點探了進去。
指尖觸碰到了那張被體溫烘得滾燙、邊緣甚至被冷汗浸濕了一角的窄小紙條。
林風將那張巴掌大小的熱敏紙條緩緩抽了出來。
【STATUS: SUCCESS(傳輸狀態:成功)】
【REMOTE ID: 00852-2845XXXX】
看著上面那一行清晰的香港長途區號和傳輸記錄,林風原本平靜的面孔上,終於泛起了一陣劇烈的後怕與森寒!
剛才……
只要趙明那個老狐狸稍微多一絲疑心,哪怕只是象徵性地搜一下自己的身,這張紙條就會立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旦讓龍新宇的人發現自己在暗中聯繫香港霍家、試圖引入港資合資改制來破局……
那等待他林風的,將不再是一個月的貓捉老鼠遊戲,而是立刻被龍家撕成碎片的滅頂之災!
自己死不足惜,母親陳玉蘭、兩個妹妹小滿小雅、還有蘇清顏和蔣梅……所有跟自己有牽連的人,全都要被連累!
「龍新宇……」
林風死死咬著後槽牙,牙齦甚至滲出了一絲鮮血。
那種生命被他人肆意掌控在股掌之間的屈辱與憤怒,在前世登頂商界之後,他已經好多年都沒有體驗過了!
「滋啦——」
林風從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劃燃了一根橘紅色的火苗。
火舌舔舐著熱敏紙條的邊緣,黑色的字跡在高溫下迅速扭曲、碳化,最終化作了一團漆黑焦脆的灰燼,飄落在他攤開的手掌心。
林風輕輕吹了一口氣。
黑色的灰燼在風中徹底散落,消弭於無形。
林風緩緩握緊了拳頭,漆黑如墨的眼眸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兇狠與決絕:「這是最後一次。」
「我林風發誓,絕不會再讓自己,陷入這種任人宰割的絕境!」
「吱嘎——!!」
就在林風剛剛將手裡的灰燼清理乾淨的剎那,樓下大院裡驟然響起一陣刺耳至極的剎車聲!
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連車速都沒減,直接一個急剎停在了辦公樓正門前!
車門猛地被推開。
海平縣李縣長連公文包都顧不上拿,襯衫領口的扣子散開著,滿頭大汗、神色慌亂地帶著秘書從車上沖了下來,一路踩著樓梯咚咚咚地狂奔上二樓!
「林風!林風同志!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