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窗外的秋風嗚咽作響，捲起地上零星的白色紙屑。
林風靜靜地看著李縣長那張充滿期待與熱忱的臉龐，心中卻是一聲無可奈何的苦笑。
省廳的高層恩師？
在S省能跟主要領導說得上話？
李縣長啊李縣長，你把這個世道想得太簡單了，也把四九城裡那幫真正站在權力金字塔尖上的門閥權貴看得太輕了！
林風心裡比誰都清楚，在海平縣這種財政匱乏的窮地方，全縣一年的工商業稅收加在一起，頂破天也就三千到五千萬人民幣！
而他林風僅憑前進廠和康樂廠兩家企業，單月納稅就突破了一百五十萬，一年下來就是將近兩千萬的真金白銀！
毫不誇張地說，他林風一個人，就撐起了海平縣將近三分之一的財政收入！
在李縣長眼裡，林風不是普通的企業家，而是海平縣脫貧致富的命根子，是他李某人仕途升遷最耀眼的一張王牌！
但李縣長根本不知道，盯上前進廠的根本不是什麼地方上的貪婪小吏，而是四九城的開國元勛之後、頂層巨擘都要退讓三分的龍家嫡子——龍新宇！
別說一個省廳的領導，就算是把整個S省的常委班子全綁在一塊兒，在龍家那滔天的特權與門閥鐵拳面前，也根本不夠看！
去找省廳領導撐腰？
那無異於讓一隻山羊去找老狼，去擋天上盤旋的惡龍，除了把李縣長自己的恩師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但是，林風深知，自己接下來的這盤「絕地翻盤」的大棋，如果得不到李縣長這位海平縣一把手的全力配合與行政背書，難度將會呈幾何倍數暴增！
他需要李縣長的協助。
可是，他絕對不能直接把「龍家」的名頭捅給李縣長。
一旦李縣長知道了對手是京城那個無法無天的龍家，這位一心求穩的縣長大概率會被當場嚇破膽，甚至為了保全全縣和自己的仕途，被迫反水倒向龍家，勸自己乖乖交出工廠進京當狗！
必須給李縣長下一劑猛藥！
一劑既能讓他感受到滅頂之災的絕望，又能激起他為了自身利益拼死一搏的猛藥！
想到這裡，林風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低沉。
「李縣長。」
林風緩緩走到窗前，背對著李縣長，聲音沙啞低沉：
「您剛才說要帶我去省城拜訪您的恩師，這份恩情，我林風銘記五內。」
「但是……恐怕已經來不及了，而且，您的恩師也根本護不住我。」
李縣長猛地一愣，眉頭緊皺：「林風，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恩師在省里那可是……」
「不是省里的問題。」
林風猛地轉過身，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盯住李縣長的雙眼，一字一頓地吐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是京城。」
「京城？！」李縣長心臟狠狠一縮，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林風面色冷峻，開始按照自己預設的劇本，選擇性地拋出信息：
「李縣長，您知道今天趙明帶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人，為什麼非要逼問我昨晚連夜核對資產的真實用途嗎？」
李縣長咽了一大口唾沫，顫聲問道：「為……為什麼？！」
林風嘴角泛起一抹苦澀而自嘲的冷笑：
「因為就在幾天前，京城某位手眼通天的大領導通過極其隱秘的渠道，正式向我傳達了口信。」
「那位大領導看中了前進廠的『狀元補腦液』和月銷千萬的現金流，更看中了央視和省報宣傳的『下崗再就業典範』的光環！」
「對方給出的條件極其誘人，也極其霸道——由京城直接出面，把前進廠和康樂廠全盤收編，改制為大型國有控股重點保供企業！所有的資產、產線、批文、乃至全部的供應鏈，統一收歸國有！」
「作為交換，那位大領導承諾調我進京，破格進入核心部委從政，解決我全家的京城戶口，給我鋪一條通天的大道！」
「轟！！」
這幾句話如同一記記萬鈞重錘，狠狠砸在李縣長的腦門上！
李縣長整個人如遭雷擊，雙腿一軟，差點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作為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官場老油條，李縣長對這種所謂的「國企收編」簡直太熟悉了！
在這個年代，民營企業做大做強之後被上級強行收編、轉成國企的案例屢見不鮮！
但結果呢？！
十家被收編的民企，有九家半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垮掉！
一旦轉成國企，上面派下來的七大姑八大姨、各種各樣的關係戶和外行領導就會瘋狂湧入企業！
瞎指揮！亂投資！吃拿卡要！機構臃腫！人浮於事！
原本生機勃勃、二十四小時三班倒的印鈔機，要不了半年就會被這幫蛀蟲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效益起碼腰斬！
甚至直接走向破產清算都絕非聳人聽聞！
但最讓李縣長感到五雷轟頂、如喪考妣的，還不是工廠的死活，而是海平縣的切身利益！
一旦前進廠被京城的大領導強行收編成部委直屬或者央企國企，那企業的註冊地、稅務關係和財政結算，就會順理成章地被全部剝離轉移到京城或者省城！
海平縣辛辛苦苦培育出來的金鳳凰，不僅連一根雞毛都撈不著，那每年近兩千萬、占全縣三分之一的巨額稅收，將會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兩千多名下崗工人的就業飯碗，也隨時可能因為新領導的瞎折騰而再次砸掉！
「這……這他媽不是明搶嗎？！」
李縣長雙眼充血，氣得渾身劇烈顫抖，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一樣：
「放屁！什麼通天大道！這就是巧取豪奪！是趴在地方骨幹企業身上吸血啊！！」
李縣長一把抓住林風的胳膊，聲音都在發顫，帶著近乎哀求與絕望的語氣：
「林風！林風同志！你……你答應他們了？！你真打算把廠子交出去，去京城從政？！」
看著李縣長這副驚恐絕望、悲憤交加的模樣，林風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精芒。
火候到了。
這位地方上的行政主官，已經徹底被逼到了生死存亡的懸崖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