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經理辦公室內,厚重的紅木百葉窗擋住了維多利亞港刺眼的陽光。
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古巴雪茄味,地上散落著幾份剛剛出爐的《信報》和港股早盤走勢圖,上面全是一片片令人心驚肉跳的慘綠。
「砰!」
大門被陳耀光撞開的瞬間,坐在真皮大班椅上的霍景良猛地抬起頭!
那張二十來歲、原本修長陰鷙的面孔上,此刻滿是熬夜盯盤留下的紅血絲。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領帶被扯得歪歪扭扭,整個人就像一頭被關在鐵籠里瀕臨發狂的年輕野獸!
「陳耀光!你他媽沒長手是吧?!進門不會敲門?!」
霍景良抓起桌上的水晶菸灰缸,作勢就要砸過去,嘴裡的粵語罵得又快又毒:「景泰還沒破產呢!我霍景良還沒死呢!一個個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陳耀光顧不上被罵,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一把將那一疊厚厚的熱敏傳真紙狠狠拍在桌面上!
「霍總!您先別發火!您看看這個!您快看看這個!!」陳耀光上氣不接下氣,雙手都在劇烈哆嗦,「大陸!內地S省發過來的!特急保密傳真!!」
「大陸?什麼狗屁大陸傳真?!」
霍景良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眼神里充滿了不耐煩與輕蔑:「這幫大陸仔除了會跑來香港騙錢,還能幹什麼?!老子現在連自己中環的盤子都快兜不住了,哪有閒心去管那些北邊的窮鬼?拿走!都給我拿走!」
霍景良現在的心情煩躁到了極點。
亞洲金融風暴席捲全港,他在恒生指數期貨和幾支重倉藍籌股上被國際空頭死死套牢,單季虧損突破三千萬港幣!
在整個霍氏家族內部,大房二房的那些堂兄弟們,哪個不是在背後看他的笑話?
三姨太所生的庶出身份,本就讓他像個永遠上不得台面的邊緣人!
如果這個季度再拿不出亮眼的翻盤業績,老爺子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收回景泰投資的所有資產,徹底將他掃地出門!
在這個要命的節骨眼上,他哪有心思看什麼大陸的破爛文件?!
「霍總!不是騙子!真的不是騙子!我已經讓前台去翻了新華社和內地的官方報紙核實過了!」
陳耀光直接將傳真紙翻到了第二頁,指著上面蓋著鮮紅稅務公章的表格,聲音近乎尖叫:「您看這個單月淨利潤和完稅證明!月銷一千六百萬人民幣!淨利潤率超過百分之四十!單月依法納稅一百五十多萬!!」
霍景良原本想要揮開文件的手,在聽到「月銷一千六百萬人名幣」這幾個字時,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狹長的雙眸微微一縮。
金絲眼鏡後的瞳孔里,瞬間爆射出一道陰鷙而銳利的光芒!
「你說多少?月銷多少?!」
「一千六百萬人民幣!現款!全部是沒有任何三角債和應收帳款的極速現金流!!」陳耀光咽了口唾沫,激動得面紅耳赤,「而且!這個廠子是九八年S省高考理科狀元白手起家辦的!央視經濟頻道剛剛去做了專題報導,省委省政府全力背書的下崗職工再就業典範!對方剛剛親自打電話到前台,指名道姓要找您霍總,談一筆千萬級別的合作!!」
辦公室里,空氣仿佛在一瞬間被徹底抽空。
霍景良一把奪過那疊傳真紙,甚至因為用力過猛,將第一張紙的邊緣扯出了一道裂口!
他死死盯著上面的字跡。
英文審計報告的格式極其標準,甚至比中環很多二流投行做出來的還要嚴謹考究!
每一條產線的型號、日產能五萬盒的灌裝效率、四十條全自動生產線、八十畝國有工業用地出讓產權……
再翻到後面。
央視的專訪截圖、省報頭版的粗體大字、縣委書記縣長的剪彩合影,以及那兩份由地方政府正式下發的「政協特邀委員」與「青年工商聯副主席」的紅頭任命文件!
月銷千萬的印鈔機,披著官媒光環的免死金牌!
「呼……呼……」
霍景良的呼吸開始變得極其粗重,胸膛劇烈起伏。
他扯下金絲眼鏡,用衣角胡亂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死死盯著那個名字——林風。
十八歲!
高考理科狀元!
僅僅用了兩個多月時間,以極其兇狠刁鑽的商業眼光低價抄底破產廠房,再借著全省狀元的光環打造爆款「狀元補腦液」,通過自建物流骨幹網和電話直銷全省鋪貨,硬生生在內地殺出了一條單月千萬級的印鈔之路!
「媽的……」霍景良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聲音都在發顫,「這大陸仔是個怪物吧?!十八歲能有這種心機和手腕?!」
霍景良絕對想不到,這會他口中的怪物,其實是一個上輩子跟自己鬥了數十年的老對手。
陳耀光在旁邊連連點頭:「霍總,這絕對是個萬中無一的商業怪才!而且最關鍵的是,這種在內地擁有官方極高評價、又有源源不斷現金流的企業,如果能跟我們景泰投資搭上線……」
「閉嘴!」
霍景良猛地一抬手,制止了陳耀光的聒噪。
作為港島豪門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庶子,霍景良雖然貪婪偏執,但絕對不是傻子。
他的多疑和警惕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
「天下沒有白掉的餡餅。」
霍景良冷笑一聲,修長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眼神閃爍不定:「一個在內地呼風喚雨、月入千萬的狀元紅人,手裡握著這麼一座印鈔機,為什麼會平白無故跨過羅湖橋,找我這麼一個在中環快要撐不下去的空殼投資公司?千萬級的原料設備訂單?他內地買不到,非要來香港買?」
「霍總,您的意思是……這中間有詐?」陳耀光愣了一下。
「有沒有詐,試一試就知道了。」
霍景良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他看了一眼傳真紙末尾留下的那一串大陸長途號碼,猛地伸手抓起桌上的紅色直線電話!
……
內地,海平縣。
前進廠二樓獨立辦公室內。
牆上的掛鍾剛剛划過九點三十分。
距離林風掛斷前台電話,正好過去了整整半個小時。
林風靜靜坐在真皮轉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黑色的英雄牌鋼筆,神情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叮鈴鈴——!叮鈴鈴——!」
茶几上那部沉甸甸的摩托羅拉大哥大,突然刺耳地尖叫起來!
機身在玻璃茶几上劇烈震顫,綠色的液晶屏幕上跳動著一串極其醒目的境外長途號碼!
林風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獵物,咬鉤了。
林風沒有急著去接,而是任由電話響了整整四聲,直到第五聲響起時,他才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按下了接聽鍵,將厚重的塑料聽筒貼在了耳邊。
「餵。」林風的聲音低沉而平緩,聽不出任何急躁。
聽筒那頭,傳來了一道帶著濃重港島口音、語氣看似漫不經心卻透著極深審視的年輕男聲:
「請問……是海平縣的林風林先生嗎?」
「是我。」林風淡淡道,「霍景良霍總?」
「哈哈哈哈!林先生好耳力!」電話那頭的霍景良乾笑了幾聲,語氣裡帶著一種港島富少特有的高高在上,「鄙人就是景泰投資的霍景良。剛才我的秘書把貴公司的傳真拿給我看了,真系英雄出少年啊!十八歲的高考狀元,單月千萬流水,連央視都驚動了,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林風靠在椅背上,轉動著手裡的鋼筆,輕笑了一聲:「霍總日理萬機,能在百忙之中給我這個大陸的小後生回電話,看來我那些粗糙的材料,還算入得了霍總的法眼。」
「林先生客氣了。」
霍景良話鋒猛地一轉,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刺探與鋒芒:「不過林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在傳真里說,有一筆涉及千萬級別的原料和包裝設備訂單要跟我談?」
「據我所知,內地的保健品包裝和基礎原料,本土供應鏈早就綽綽有餘。你放著內地的供應商不用,大老遠跨海找到我中環的景泰投資……林先生,你當我是三歲小毛孩,還是覺得香港人的錢太好騙了?!」
面對霍景良這近乎撕破臉的逼問。
林風臉上沒有絲毫慌亂,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一下。
他早就料到霍景良會這麼問。
前世跟這條毒蛇鬥了三十年,林風對霍景良的性格弱點摸得比他親爹還要透徹!
「霍總果然快人快語。」
林風輕描淡寫地笑了一聲,直接開門見山:「既然霍總把話挑明了,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所謂的千萬級原料設備採購訂單,確實是我為了讓你的前台把傳真遞到你桌上,隨手放的一個煙霧彈。」
電話那頭的霍景良呼吸猛地一滯,顯然沒料到林風居然承認得如此乾脆!
「大陸仔,你耍我?!」霍景良的聲音瞬間變得森寒無比。
「霍總別急著動怒。」
林風握著大哥大,語氣陡然變得極其凝練,字字如刀:「訂單雖然是虛晃一槍,但這筆千萬級的大買賣,絕對貨真價實!」
「甚至可以說,這筆買賣,能讓你霍景良在整個霍氏家族面前,徹底打一場天翻地覆的翻身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