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那頭,維多利亞港灣上空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被徹底抽空。
霍景良死死攥著那台紅色的直線電話聽筒,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金絲眼鏡後狹長的眸子裡,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暴戾。
煙霧彈?
一個十八歲的大陸小後生,居然敢在自己這個港島豪門少爺面前,大言不慚地承認自己在放煙霧彈?!
「大陸仔,你知唔知自己在同邊個講嘢?!」霍景良的聲音陰冷得如同冬日裡淬了毒的冰棱,一字一頓,帶著久居上位者被戲耍後的滔天殺氣,「在香港,敢拿假訂單消遣我霍景良的人,都已經被我沉到維港底下去餵魚了!」
站在辦公桌旁的業務經理陳耀光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大氣都不敢喘。
然而,隔著茫茫千里的羅湖橋與崇山峻岭,海平縣廠房二樓那間昏暗狹小的辦公室內,林風的嘴角卻只是揚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他靠在冰涼的真皮轉椅上,指尖在桌面上極有節奏地敲擊著。
「霍總要是真有閒心去維港餵魚,現在就不會坐在中環的辦公室里,頂著幾千萬的恆指虧損,聽我這個大陸仔說廢話了。」
林風的聲音沒有半點波瀾,甚至連語速都慢條斯理,透著一股直刺骨髓的篤定:「霍總,時代變了。亞洲金融風暴颳了快一年,索羅斯和國際空頭在港島股市匯市殺得血流成河。你們景泰投資單季虧了三千萬,大房二房那些嫡系堂兄弟天天在家族例會上等著看你的笑話。你現在手裡最缺的是什麼?是能讓你在霍老先生面前挺直腰杆、堵住全家族悠悠之口的超級翻盤政績!」
「轟!!」
這幾句話如同一記記勢大力沉的悶雷,結結實實地轟在霍景良的天靈蓋上!
霍景良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背脊上的冷汗瞬間滲透了阿瑪尼襯衫!
他怎麼會知道?!
這個遠在內地窮鄉僻壤、甚至可能連飛機都沒坐過的大陸高中生,怎麼可能對中環的金融戰局、對景泰投資的底細、甚至對霍家三房被排擠的內部隱私摸得如此一清二楚?!
難道內地的情報系統已經滲透到這種地步了?
還是說……這小子的背後,站著某個手眼通天的紅頂老怪?!
霍景良強行壓下心頭的驚駭,猛吸了一口氣,語氣依舊狂傲,但骨子裡的輕蔑卻悄然收斂了幾分:「就算你知道景泰的情況又點樣?大陸仔,你別忘了,你手裡不過是幾間做糖水補腦液的破廠房!你憑咩覺得你能救我霍景良?!」
「就憑我手裡這塊月銷千萬的印鈔機,更憑現在是1998年!」
林風猛地坐直身子,握著大哥大的手腕沉穩如山,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去年七月一日,香港正式回歸!眼下正是全國上下全力推進港商北上投資、深化兩地經濟融合的關鍵窗口期!對於內地的各級地方政府來說,引進港資、搞合資企業改制,就是全省乃至全國最頂級的政治大考和政績天花板!」
「我林風今年十八歲,拿著S省恢復高考以來的最高分,頂著省狀元的帽子,辦下崗再就業典範企業,上央視、登黨報,在地方上把民營經濟的帽子已經戴到了頂峰!」
「但在內地做生意,沒有更硬的政治背景,終究是無根浮萍。我需要更進一步,我需要借你們霍家的紅色資本招牌,把前進廠和康樂廠升級成『全省首家由港資入股的重點合資高新企業』!以此博取全省乃至更高層面的政治前途!」
「而霍總你,不僅能以極低的代價拿到一個月淨利潤數百萬的超級現金奶牛,更能頂著『響應國家號召、重金開拓內地大市場』的愛國港商光環,在霍老先生面前立下不世之功!」
「一千萬人民幣,出讓前進廠與康樂廠30%的股權!」
「霍總,這筆買賣,難道不值你親自回我一通電話嗎?!」
辦公室內,死寂無聲。
陳耀光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引入港資!合資改制!政治光環!
這個大陸少年的每一步算計,每一個字眼,都精準無比地切中了當前兩地政治與經濟的最核心命門!
霍景良整個人僵在椅子上,胸膛劇烈起伏。
他是個極度貪婪且極度渴望權力的野心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爺子一輩子最看重的是什麼——就是「愛國統戰」與「內地布局」!
如果在家族其他兄弟都在港島股市虧得焦頭爛額的時候,自己卻能帶著數千萬的內地合資項目、帶著央視與內地官方的頂格讚譽殺回家族,那他在霍家的地位將瞬間發生翻天覆地的逆轉!
但是,霍景良生性多疑如毒蛇。
他狹長的雙眼微微眯起,冷笑一聲:「林風,算盤打得真響啊。不過我好奇怪,全香港有頭有臉的豪門多的是,單單我們霍家,在內地呼風喚雨的叔伯長輩一抓一大把。你既然有央視的背書,又有這麼亮眼的帳本,你為什麼不去直接找我父親霍英東先生?為什麼不去聯繫霍氏集團的核心高層?偏偏要找我這個分管邊角料投資公司的『三房幼子』?!」
這個問題極其刁鑽,帶著刺探與防備。
然而,林風早就在腦海中將霍景良的心思扒了個精光。
「呵。」林風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一股商人特有的圓滑與自知之明:「霍總,人貴有自知之明。我林風在S省算個人物,但放在霍老先生眼裡,不過是個剛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找霍氏集團的核心大佬?人家動動手指頭,連皮帶骨就能把我這點微末家底吞得乾乾淨淨,到時候我林風算個什麼東西?給人打工的提線木偶嗎?」
「我要的是平等的戰略結盟,是要借勢,而不是找個爹來騎在我脖子上拉屎!」
林風的聲音沉穩而透徹:「你霍總急需翻身業績證明自己,我林風需要借霍家的港資招牌築起護城河。我們體量相當,各取所需,合則兩利。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
聽筒那頭,霍景良的嘴角緩緩咧開了一抹得意的獰笑。
天真!
到底還是個十八歲的小地方泥腿子!
自以為聰明絕頂,自以為看透了一切,結果骨子裡還是害怕被大資本吞併的毛頭小子!
這小子以為找自己這個「邊緣人」就能保住控制權?
殊不知,在他霍景良眼裡,只要資本的大門一旦打開,玩死一個內地土包子,簡直比碾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