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
香港中環,遮打道十號,太子大廈十八樓。
景泰投資管理有限公司。
大廳前台。
一個畫著濃艷眼線、穿著深V職業裝的年輕女前台,正一邊嚼著泡泡糖,一邊百無聊賴地塗著紅指甲油。
九八年的港島金融風暴把整個中環壓得喘不過氣,景泰投資更是連續三個月虧得底朝天,整個公司上下死氣沉沉,連薪水都快發不出來了。
「叮鈴鈴——!叮鈴鈴——!」
檯面上那台紅色的國際長途直線電話驟然尖銳地炸響。
女前台翻了個白眼,慢條斯理地將指甲油蓋子擰好,這才伸出塗滿蔻丹的修長手指,漫不經心地提起話筒,一口極其標準且帶著濃濃優越感的港普脫口而出:
「喂,景泰投資,請問哪位?」
千里之外的海平縣,前進廠二樓獨立辦公室內。
林風坐在真皮轉椅上,背脊挺拔如松,手握沉甸甸的大哥大,語氣平緩沉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與威嚴:
「你好,請轉接你們霍景良霍總。我是內地S省海平縣政協特邀委員、青年工商聯合會副主席林風。有一筆涉及千萬級別的原料與設備採購訂單,需要跟霍先生本人親自面談。」
內地口音?
政協委員?青年工商副主席?千萬級訂單?
在這個年代,香港人骨子裡對內地的輕視是刻進骨子裡的,尤其是這種張口閉口就是「大官銜」、「大訂單」的大陸仔,十個裡面有九個半都是空手套白狼的騙子!
女前台嘴裡嚼著的泡泡糖「啪」地一聲吹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與不耐煩:
「大陸仔啊?開咩玩笑啦!千萬級訂單?你知唔知一千萬可以買下幾多間廠房啊?霍總開緊重要會議,沒空接聽這些莫名其妙的電話。算了吧,大白天的不要到處發癲做白日夢啦,掛啦!」
說完,女前台手指就要往掛機鍵上按去。
然而,聽筒里傳來的林風的聲音卻沒有絲毫惱怒,甚至沒有半分情緒波動,只有一股冷冽刺骨的穿透力,直接穿透了聽筒:
「這位小姐,如果你想因為你的傲慢,丟掉你下半輩子唯一一份可能拿到巨額獎金的工作,你大可以現在把電話掛斷。」
女前台的手指硬生生懸在了半空。
林風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掌控一切的絕對從容:
「兩分鐘前,我已經通過國際保密傳真專線,將我們企業的全套資產審計報告、央視與省委宣傳部的專題報導原件、以及單月納稅超過五十萬的完稅公函,全部傳真到了你們公司。」
「這筆千萬級的合作,霍總早就有所耳聞。我今天只是例行公事走前台流程。」
「你如果不收,誤了霍總挽救景泰投資的彌天大事,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啪嗒!」
林風說完,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反駁的機會,乾脆利落地直接掛斷了大哥大!
聽筒里傳來的忙音,讓女前台整個人僵硬在原地。
「痴線!大陸衰仔,居然敢威脅我?!」女前台氣得胸口一陣劇烈起伏,嘴裡狠狠用粵語罵了一句,「神經病!做大買賣做到我頭上了?我呸!」
雖然嘴上罵得凶,但女前台心裡終究有些發虛。
畢竟霍景良這段時間脾氣極其暴躁,稍微有一點不順心就會在辦公室里砸東西罵人。
萬一真是哪個大人物,自己可擔待不起。
她罵罵咧咧地站起身,扭著腰肢走到旁邊角落裡的傳真機旁。
「嗡——嗡——」
果然,那台平日裡基本只用來接收催款帳單的日本進口熱敏傳真機,此刻正亮著刺眼的綠燈,齒輪飛速旋轉,一張又一張泛著熱氣和油墨香的紙張正源源不斷地從出紙口吐出來!
厚厚的一大疊!
女前台一把抓起那疊剛吐出來的傳真紙,滿臉鄙夷地掃了一眼。
「我倒要睇睇你個大陸騙子能玩出咩花樣……」
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第一頁紙上時,整個人瞬間呆滯住了。
全英文與中文雙語對照的財務審計報告!
抬頭赫然是蓋著鮮紅公章的官方文件,下方的文字排版極其考究嚴密:
【海平縣前進日化食品廠、康樂保健品廠資產綜合評估報告】
【企業法定代表人:林風(現年18歲,1998年S省高考理科全省狀元)】
【核心資產明細:標準化生產車間四座,占地八十畝;國家級保健食品特許生產批文(國食健字號);日產五萬盒全自動灌裝線四十條……】
【當前運營數據:1998年7月單月銷售額突破人民幣一千六百萬元,單月依法納稅一百五十二萬七千元整……】
【官方資質與社會兼職:海平縣第七屆政協特邀委員、海平縣青年工商聯合會副主席、海平縣治安聯防大隊名譽大隊長……】
再往下翻。
一張張清晰無比的報紙影印件赫然在目!
中央電視台經濟頻道大標頭的專題報導專訪截圖!
S省日報頭版頭條關於「下崗工人再就業典範企業」的加粗黑體通報!
海平縣委李縣長親自帶隊在廠門口剪彩、與林風並肩握手的大幅合影!
甚至還有東海市稅務局開具的、紅印泥透紙而出的巨額完稅專用發票!
女前台越看越覺得離譜,甚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死人咩!」女前台搖著頭,隨手將那疊厚厚的傳真紙扔在桌上,嗤之以鼻,「現在的騙子真是越來越下血本啦!十八歲?高考省狀元?幾個月時間從窮光蛋變成月銷千萬的大老闆?還身兼那麼多官職?連央視和縣長都搬出來了?寫小說啊?當香港人都是白痴嗎?!」
在她看來,這種履歷離奇得簡直像是精神病患者的臆想!
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怎麼可能在幾個月內搞出這麼龐大的產業?
更誇張的是那個單月一千六百萬的銷售額,在九八年的內地,那是什麼概念?!
「丟掉丟掉,真系浪費紙張。」女前台翻了個白眼,伸手抓起那疊傳真紙,作勢就要往腳邊的碎紙機里塞。
「慢著。」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從大廳的沙發區傳了過來。
說話的是景泰投資的業務部經理,陳耀光。
陳耀光四十歲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有些發舊的灰色西裝,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正坐在沙發上看今天的《信報》。
剛才前台接電話和傳真機響動的聲音,他聽得一清二楚。
「陳經理,您喝咖啡啊。」女前台連忙收起鄙夷的神色,露出討好的笑容,「沒什麼啦,一個大陸打過來的詐騙電話,發了一堆假資料過來吹牛皮,說是什麼千萬級的大訂單,我看根本就是瘋言瘋語,正打算碎掉呢。」
「拿過來我看看。」陳耀光扶了扶眼鏡。
景泰投資現在已經快被金融風暴逼到懸崖邊緣了,霍景良每天在中環拆藉資金都快急瘋了。
作為業務經理,陳耀光現在也是病急亂投醫,任何一絲風吹草動他都不敢輕易放過。
女前台撇了撇嘴,踩著高跟鞋把傳真紙遞了過去:「諾,您看吧,真的是離譜到家了。」
陳耀光接過那厚厚的一疊熱敏紙,低頭掃了一眼。
起初,他的眉頭也緊緊鎖在一起。
十八歲的高考理科狀元?
低價接手瀕臨破產的縣辦保健品廠?
依靠高考狀元身份代言迅速引爆市場?
這套商業邏輯……聽起來確實極其簡單,甚至簡單得有些粗暴!
但在九十年代末的商業嗅覺里,這種「名人效應+保健品狂熱」的打法,恰恰是最符合內地野蠻生長現狀的營銷奇蹟!
這種模式之所以不可複製,是因為全省只有一個理科狀元!你想複製,你首先得考全省第一!
這種天然的極高門檻,反而解釋了這個補腦液為什麼能在短時間內形成爆炸式的信任背書!
陳耀光的神色開始變得嚴肅起來。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移,翻到了第三頁的物流與直銷體系架構圖。
「嘶……」
陳耀光嘴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電話直銷+自建區域物流骨幹網!
完全跳過了內地層層盤剝的各級國營批發站和百貨中間商,將出廠利潤百分之百截留在自己手裡!
三十多輛重型卡車、覆蓋全省十七個地級市的中轉節點!
在短短兩個月內,把一個地方小作坊的物流通道硬生生打通全省!
「天才……這個搭骨架的人,絕對是個頂級的渠道操盤手!」陳耀光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眼底原本的懷疑迅速被一股強烈的震撼所取代!
這種超前的渠道扁平化直銷理念,哪怕是在現在的港島,也只有少數幾家國際跨國快消品巨頭在嘗試推行!
一個內地小縣城的人,居然能把這一套玩得如此純熟?!
再看後面的附件材料。
央視的專訪台標編碼、S省日報的新聞出版號、海平縣政府的公文紅頭格式、東海市稅務局的完稅防偽水壓紋……
作為在兩地跑過多年業務的老江湖,陳耀光一眼就能看出,這些公章與排版的嚴密程度,根本不是普通的街頭騙子能夠偽造出來的!
更何況,在中國內地,偽造央視專題報導、偽造省委機關報頭條、偽造政協批文,那是掉腦袋的重罪!
哪個騙子會瘋到用這種掉腦袋的證據來香港行騙?!
而且,從這個叫林風的少年的各種頭銜來看,政協特邀委員、青年工商聯副主席、甚至還能掌控地方治安聯防大隊……
這說明此人在地方官場上的鑽營和掌控力,已經達到了一種極其恐怖的境界!
陳耀光猛地從沙發上直起身子,眼神極其凝重。
「陳經理……您……您怎麼了?這東西真是假的吧?」女前台見陳耀光臉色大變,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
「立刻去資料室!」陳耀光猛地抬頭,聲音拔高,神色急迫到了極點,「把最近兩個月的所有內地官方報紙、還有駐港新華社轉送過來的經濟簡訊合訂本全部翻出來!快!!」
女前台嚇了一跳,不敢怠慢,踩著高跟鞋一路小跑衝進了資料室。
十五分鐘後。
幾大本厚厚的報紙合訂本砸在茶几上。
陳耀光戴上老花鏡,手指在泛黃的報紙上瘋狂翻找。
「1998年7月……S省高考成績公布……」
「有了!」
陳耀光手指猛地按在一張《人民日報》內陸版轉載的簡訊上:
【S省恢復高考以來最高分誕生!海平一中考生林風以736分奪得理科狀元……】
緊接著,他又翻到了最新一期的《中國商報》:
【國企改制新探索:海平縣前進廠打造下崗職工再就業『海平樣板』,產品月銷突破千萬……】
是真的!
全部都是真的!!
在這個信息閉塞的1998年,一個十八歲的內地少年,真的以一種近乎妖孽的姿態,在短短兩個月內完成了一場從赤貧到千萬富翁的驚天逆襲!
而這個商業奇才,現在居然主動跨海發來傳真,指名道姓要找景泰投資談一筆千萬級別的合作?!
陳耀光的心臟砰砰狂跳,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在整個霍家嫡系瘋狂打壓、景泰投資瀕臨破產的生死關頭,這疊傳真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超級大餡餅!
陳耀光一把抓起所有的傳真材料,連咖啡杯都顧不上拿,瘋了一樣沖向走廊盡頭的總經理辦公室!
「砰!」
辦公室厚重的紅木大門被狠狠推開。
「霍總!霍總!天大的機會!咱們景泰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