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八點整。
一輛略顯破舊的白色昌河麵包車準時停在文化巷口，排氣管噴著淡淡的藍煙。
劉志明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夾克，寸頭颳得發青，顯得格外精神。他一見林風走出來，連忙屁顛屁顛地推開車門跳下來，滿臉堆笑地迎上去：「風哥！早啊！昨晚睡得咋樣？」
「還行。」
林風今天換了一身極其樸素的黑色運動服，腳踩回力球鞋，神色從容。
他拉開副駕駛門坐了進去。
車子啟動，駛出文化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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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志明一邊熟練地換擋打方向，一邊從後排拎出一個鋁合金保溫桶遞過來：「風哥，梅姐一早特意熬的老鴿子湯，放了枸杞和西洋參，讓我務必盯著您趁熱喝了，說對背上的骨頭和傷口癒合最好。」
林風擰開蓋子，濃郁誘人的肉香味頓時瀰漫了整個車廂。
他舀了一勺熱湯送進嘴裡，醇香溫熱，蔣梅那潑辣中帶著極度細膩的溫柔，全融在了這桶湯里。
「廠里情況怎麼樣？」林風放下湯桶問道。
「好得很！」劉志明滿臉紅光，「老陶帶人連夜把受損的三條產線搶修好了兩條！現在前進廠和康樂廠每天三班倒，原料車在廠門口堵成了長龍！咱們海平聯運現在的三十多輛大車根本不夠跑，每天光是往省內送補腦液，運費流水就幾萬幾萬地進！」
劉志明興奮得唾沫星子亂飛：「風哥，兄弟們現在對您那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跟著您干正行，兜里揣著大把乾淨票子，走在街上連巡警都給咱們遞煙，這日子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林風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他沒有打斷劉志明的興奮，只是在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意。
這份繁華與蒸蒸日上，正是龍新宇想要強行收割的肥肉，而自己，絕不會讓這幫跟著自己拼命的人重新跌入深淵。
二十分鐘後，車子開進了海平縣郊區的機動車駕駛員培訓考場。
1998年的駕考考場極其簡陋粗獷，沒有後世精密的紅外線感應器和車載監控攝像頭，全靠地面上刷著的白色石灰線，以及坐在副駕駛上的考官人工評判。
院子裡停著幾輛漆皮脫落、發出拖拉機般轟鳴的老式北京吉普212和老普桑。
幾十個學員正頂著大太陽在塵土飛揚的空地上排隊，一個個被教練罵得狗血淋頭。
昌河麵包車剛停穩，一個挺著啤酒肚、戴著墨鏡的黑臉中年人便快步迎了上來。
「哎呀，劉經理！林總！可算把二位給盼來了！」
來人正是考場的主考官周隊長。
在海平縣，劉志明如今是掛牌的大企業老總，背後更有市局蘇振國的關係，周隊長自然不敢怠慢。
「老周，廢話少說，今天帶我風哥來拿本。」劉志明熟練地從兜里掏出一包軟中華塞進周隊長懷裡，「手續都辦齊了吧？」
「齊了齊了！林總的照片和表格一早就歸檔了！」周隊長笑得合不攏嘴，連忙把中華煙揣進兜里，轉頭看向林風，態度極其客氣：「林總，要不……咱們直接去辦公室喝茶？等二十分鐘，我把蓋好章的紅本本直接給您送過去？」
在98年，有權有勢的人花錢買駕照是常態。
但林風卻搖了搖頭：「不用，按正常流程考。上車吧。」
這是他的個人習慣，能不走後們就不走後門，況且他可不是菜鳥，上輩子開了幾十年的車，他很有信心能一把過。
周隊長一愣，隨即豎起大拇指：「講究！狀元公就是講究！行，咱們上那輛桑塔納！」
考場中央，一輛老款的桑塔納教練車停在白線前。
林風拉開車門坐進主駕駛座，周隊長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考核夾板。
握住方向盤的那一瞬間，林風眼底閃過一絲恍惚。
前世三十年，他開慣了各種頂級的自動擋豪車，突然面對這台離合行程極長、檔把生澀得像鐵棍的老手動擋普桑，確實有幾分陌生感。
「林總，別緊張，隨便開開就行。」周隊長在旁邊笑著打圓場。
林風沒有說話。
踩下離合，掛入一檔，鬆手剎。
抬離合的瞬間，林風的腳感微微頓了一下，車身劇烈地顛簸抖動了兩下，差點熄火。
不遠處圍觀的幾個學員頓時鬨笑起來：「喲，這誰家少爺啊？連起步都抖成這樣，新手吧！」
劉志明眼睛一瞪，破口大罵：「笑你媽了個頭！再嚼舌根把你們牙給掰了！」
嚇得那幫學員趕緊縮回脖子。
然而車廂內的林風，神色卻沒有絲毫慌亂。
僅僅過了兩秒鐘，那股屬於前世老司機的肌肉記憶與空間感知力便瞬間復甦。
他腳尖極其微細地一抬，精準咬住了半聯動點，右腳輕點油門。
「轟——」
發動機發出一聲清脆順暢的轟鳴，桑塔納瞬間平穩滑出！
掛二檔、提速、打方向！
老舊的普桑在林風手中仿佛突然被注入了靈魂！
單邊橋！
車輪不偏不倚，宛如教科書一般穩穩壓上鐵梁，沒有任何晃動，平穩通過！
坡道定點停車與起步！
拉手剎、給油、鬆手剎，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車輛沒有一絲一毫的後溜，乾脆利落衝上坡頂！
緊接著是這個年代最卡人的側方停車和倒車入庫！
林風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掃了一眼左右後視鏡，方向盤在他掌心飛速旋轉翻飛。
打死、回正、倒車！
整台車像一條靈活的黑魚，精準無誤地滑入狹窄的石灰線庫位正中央，四輪距邊線的分毫不差，停得筆直端正！
副駕駛上的周隊長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手裡的原子筆懸在半空，整個人看傻了。
「臥……臥槽……」
周隊長揉了揉眼睛，滿臉寫著不可思議：「林總，您……您真沒開過車？！這倒庫的手法，比我們這幹了十年的老教練還要油啊！」
林風掛入空擋，拉起手剎，神色淡然地推門下車：「周隊長，合格了嗎？」
「合格！太特麼合格了！滿分！絕對的滿分！」
周隊長激動得當場在考核表上狠狠蓋下了鮮紅的大印，生怕慢了一秒都是對這位天才的不尊重。
十分鐘後。
一本墨跡尚未完全乾透、貼著林風一寸免冠照片的嶄新機動車駕駛證，恭恭敬敬地遞到了林風手中。
林風摩挲著紅色的硬皮外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