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文化巷裡的煤油燈光與昏黃的路燈交織在一起，將青石板路拉扯出斑駁長影。
陳玉蘭拎著一個白鐵皮水桶走出院門，去巷口的公用泔水池倒淘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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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隔壁王嬸也端著洗衣盆從胡同里走出來。
「喲，玉蘭妹子，這麼晚還忙著呢？」王嬸熱情地打著招呼。
整個文化巷誰不知道林家出了個全省狀元？
不僅開了大廠子，連縣長都經常帶著禮上門拜訪，鄰里街坊見著陳玉蘭無不奉承巴結。
陳玉蘭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臉頰微紅：「王姐，洗衣服呢。沒啥事，就是收拾收拾屋子。」
王嬸八卦地湊上前，壓低聲音笑問：「今天白天我可瞧見好幾輛掛著省城牌照的大轎車停在你們廠門口，聽說連中央電視台的記者都來採訪風子了？哎喲，玉蘭妹子，你家風子這次可是真成大人物了！」
陳玉蘭心頭洋溢著做母親的自豪，又想起剛才林風交代的話，便忍不住抿嘴笑道：「借王姐吉言了。風子剛才回來說……京城有大領導看中他了，說一個月內要調他去大城市幹大事，還要把咱們全家戶口都遷過去，給小滿小雅辦轉學呢。這不，催著我這兩天就準備收拾行李呢……」
「哎呀！搬去大城市？！京城？連全家戶口都給辦？！」王嬸驚得倒吸一口涼氣，滿臉的艷羨都快溢出來了，「我的天爺啊，這可真是祖墳冒青煙了！玉蘭妹子，你以後可就是大城市的闊太太了，到時候可別忘了咱們這幫老街坊啊！」
「哪能呢，八字還沒一撇呢，我先回去收拾了啊王姐。」陳玉蘭被誇得滿心歡喜，拎著空桶小步跑回了自家院子。
兩人都沒注意到。
就在胡同轉角處那間早就廢棄的修車鋪陰影里，一個穿著黑色夾克、頭戴鴨舌帽的乾瘦男子，正陰惻惻地倚在牆角。
男子的帽檐壓得極低，耳朵卻豎得筆直，將陳玉蘭與王嬸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全聽進了耳朵里。
看著陳玉蘭滿臉喜色地關上院門，夾克男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冷笑。
「去大城市享福？呵……鄉巴佬就是鄉巴佬。」
夾克男吐掉嘴裡的草棍，壓低帽檐，快步走出胡同，穿過兩條馬路，來到街角的一處紅色投幣公用電話亭。
他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圈，從兜里掏出一枚硬幣塞進投幣口，熟練地撥通了一串帶有四九城區號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被接通，傳來一個冰冷而威嚴的中年男聲：「講。」
夾克男立刻彎下腰，語氣卑微到了塵埃里：「張秘書，是我，海平這邊的暗樁『山雀』。」
「情況怎麼樣？孫處長傳話之後，那小子有什麼異動？」
「回張秘書，一切都在少爺的掌控之中！」夾克男諂媚地笑道，「今天下午孫處長前腳剛走，晚上那姓林的小子就回家跟家裡交底了！我剛才在胡同口親耳聽到他媽跟鄰居顯擺，說京城大領導看中他兒子了，全家已經開始打包行李、準備辦理學籍轉出，一個月內準時進京！」
電話那頭的中年人冷笑了一聲：「算他識相。看來古鋒的死，確實把他給嚇破膽了。」
「那是！在龍少爺面前，一個地方上的窮小子算個屁啊！」夾克男極盡奉承，「他現在完全以為進京是去當紅人、一步登天呢！整個人服服帖帖，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念頭，徹底認命了！」
「繼續盯著。」對面的聲音淡漠而殘忍，「盯緊他們全家，尤其是那個林風。只要這一個月內他們老老實實準備進京磕頭，就別打草驚蛇。一個月後，要是少爺在四九城見不到他人……你懂該怎麼做。」
「明白！明白！小的二十四小時死死釘在這兒，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啪嗒。」
電話被掛斷。
夾克男得意洋洋地收起零錢，拉緊夾克拉鏈，轉身又隱入了夜色之中。
……
同一時間。
林家小院二樓林風的房間內。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出了一條極細微的縫隙。
林風靜靜站在黑暗的窗邊，冷眼俯視著巷口處那個鬼祟離去的背影，眼眸深處泛著幽潭般的冷芒。
「龍新宇的狗，鼻子果然靈。」
林風自言自語，聲音輕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故意在家裡高調宣布搬遷，故意讓陳玉蘭把話傳出去，就是要通過這些暗哨的嘴，給京城的龍新宇吃下一顆定心丸。
只有讓龍新宇確信自己已經嚇破了膽、徹底認命準備去當狗，那頭狂妄自大的暴虐肥豬才不會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內提前對前進廠和蘇家下黑手。
這一個月的時間差，是他絕地翻盤的唯一生機！
林風轉過身，拉好窗簾，隨後邁步走下樓梯。
「媽，我出去買盒火柴，順便給車隊打個電話交代明天的送貨。」林風在院子裡隨口衝著廚房喊了一聲。
「去吧，早點回來歇著，背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呢！」陳玉蘭的聲音傳了出來。
林風推門走出小院。
秋夜的風帶著絲絲涼意。
林風雙手插在褲兜里，步伐散漫，像極了一個無所事事的普通高中生，溜溜達達穿過文化巷，來到了巷子口那家掛著霓虹小燈泡的公用電話超市。
看店的老大爺正在打瞌睡。
林風扔下一塊錢硬幣，拿起油膩的黑色塑料聽筒，撥通了劉志明的電話。
林風接起電話：「餵。」
「風哥！是我！」聽筒里傳來劉志明壓得極低、卻透著無比激動的聲音，「您可算來電話了！您背上的傷好點沒？我剛從車隊那邊回來，兄弟們都念叨著您呢！」
「傷沒事。」林風靠在櫃檯邊，神色輕鬆，語氣平緩，「明天上午有空沒？陪我跑一趟。」
劉志明一愣，隨即拍著胸脯打包票：「有空！必須有空！風哥您發話，天塌下來我都得陪著！咱們明天去哪兒？是不是前進廠那邊又有啥新動作？」
「不是公事。」林風淡淡一笑，「帶我去一趟車管所，把駕照考了。順便再去一趟汽貿城，買輛車代步。天天蹬二八大槓，腿酸。」
「考駕照？買車？」劉志明哈哈大笑，「哎喲我的風哥，買車好啊！您現在可是咱們海平縣最大的民營企業家，天天騎自行車像什麼話！早就該配輛大奔了！」
「駕照的事您放心，您之前交代我的時候，我早就就跟車管所的王所長打過招呼了，明天咱們直接過去走個過場，保准半小時內紅本本給您辦得板板正正！」
「少扯淡，按規矩考。」林風隨口罵了一句。
就在說話的當口。
林風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掃過電話超市玻璃門外的街角。
在馬路對面的報刊亭後面，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生面孔男子，正假裝低頭買煙，但眼神卻時不時透過報紙的縫隙，死死鎖在自己的身上。
那專業的站位和隱蔽姿態，絕不是縣城裡那些二流混混能比擬的。
這是另一波盯梢的眼線。
林風心中冷笑，面上卻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停頓半秒。
他握著聽筒，換了一副極其囂張輕狂的暴發戶口吻，對著電話大聲道：「行了劉三，明天早上八點，來文化巷接我！給老子挑輛好車，錢不是問題！」
「好嘞風哥！明早八點準時在巷口候著！」
掛斷電話，林風從容地拿起找零的兩毛錢，跟看店老大爺笑著道了聲謝，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電話超市，完全一副年少得志、目中無人的狂妄模樣。
對面的風衣男子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鄙夷，默默將林風「打電話約買車、行為張狂」的信息記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