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區後院的秋風裹挾著鐵鏽與機油的氣味,刺骨而蕭瑟。
林風收回踢在廢棄鐵罐上的右腿,皮鞋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沉悶的碾碎聲。
那一處被他生生踹凹數寸的鐵皮,還在微弱地震顫,剝落的暗紅色鐵鏽散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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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林風長長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從兜里掏出一盒壓得有些扁皺的紅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咔噠。」
防風打火機的幽藍火苗竄起,點燃了菸草。
辛辣嗆人的煙氣順著喉管湧入肺葉,將神經末梢那股因憤怒而翻湧的戾氣一點一點按壓下去。
三十年商海沉浮,前世登頂商業巨擘的經歷,讓林風在極短的時間內重新找回了絕對的理智。
憤怒是最廉價的情緒,無能狂怒更是取死之道。
林風靠在冰冷粗糙的鐵罐上,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任由灰白色的煙霧在眼前繚繞。
他在腦海中飛速復盤當前的死局。
龍新宇。
四九城龍家。
紅牆底下的頂級門閥,開國老將的滔天蔭庇。
在這個野蠻生長、規則尚未完全厘定的1998年,這股力量對於普通人來說,就是懸在頭頂不可違抗的「天災」。
找段濤?
林風腦海中閃過那位坐在小院裡轉著鐵膽的退役老軍長。
段老確實有骨氣,對自己也足夠賞識。
可段老自己都說得很清楚,龍家的香火情連通著如今頂層的實權首長。
段老在地方上或許能幫自己擋一擋明槍,但如果真為了自己這麼一個外人去跟龍家正面硬撼?
恐怕不僅段老自身難保,甚至整個蘇家、段紫雲、蘇振國,連同蘇清顏,全都會被捲入粉身碎骨的漩渦。
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從來不是林風的行事風格。
至於指望李縣長、趙宏圖這幫地方官僚?
更是笑話。
古鋒不過是龍家養在地方的一條狗,死在看守所里,省廳的趙宏圖嚇得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直接以「畏罪自殺」草草結案。
指望他們抗衡龍家,無異於痴人說夢。
「在國內現有的權力架構下,任何常規手段,在絕對特權面前都是紙糊的防線。」
林風彈掉菸灰,眼神冰冷如鐵。
常規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掀桌子。
棋盤上的卒子如果任由執棋者擺弄,最終的下場只有被棄掉。
唯有跳出這盤棋,自己成為另一盤大棋的引線,才能反客為主!
掐滅菸頭,林風眼底的殺機徹底斂去,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波瀾不驚的沉穩。
他整理了一下白襯衫的領口,拍掉身上的菸灰,邁步走出荒草地,推上二八大槓,跨上車座,迎著昏黃的晚霞朝文化巷騎去。
半小時後,文化巷。
院子裡飄著飯菜的余香,院落里依舊如往日般寧靜。
陳玉蘭正彎著腰在水井旁刷洗碗筷,兩隻手被涼水泡得有些發白。
林小滿和林小雅趴在堂屋的小方桌上寫作業,收音機里正放著輕柔的越劇。
林風支好自行車,大步走進院子。
「風子回來了?鍋里還給你留著兩塊大骨頭和半碗雞湯,媽這就去給你熱熱。」陳玉蘭一見林風進門,連忙用圍裙擦了擦手,臉上掛著溫柔心疼的笑。
「媽,不忙。我有事跟你說。」
林風走上前,伸手拉住陳玉蘭微涼的手腕,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陳玉蘭微微一愣,看著兒子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睛,心頭莫名一跳:「風子……咋了?出啥事了?」
堂屋裡的林小滿和林小雅也停下了筆,齊齊轉過頭來。
林風拉著陳玉蘭在院子裡的竹椅上坐下,神色平靜地開口:「媽,小滿,小雅,從明天開始,你們把家裡的重要東西收拾一下。」
「等我把廠子那邊的事情處理完,一個月內,咱們全家準備搬出S省。」
這句話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死水潭。
陳玉蘭嚇得臉色刷地白了,整個人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搬……搬走?!風子,這是為啥啊?咱家剛過上好日子,廠子不是今天剛上了央視嗎?李縣長還送了荔枝……咋突然要搬走啊?是不是大伯他們又來鬧了?還是……還是得罪啥大官了?!」
說到最後,陳玉蘭眼眶瞬間紅了,身體忍不住微微發抖。
她骨子裡是極其軟弱本分的女人,好不容易看著兒子掙下這份家業,現在突然聽到要背井離鄉,第一反應就是天塌了。
林小滿也像只受驚的小豹子一樣沖了出來,兩隻大眼睛瞪得滾圓:「哥!誰欺負你了?!是不是那個什麼檢查組的王八蛋又來了?我拿鐵爐鉤子跟他們拼了!」
性子內向的林小雅則悄悄走到了林風身邊,小手輕輕拉住林風的衣角,單眼皮的小眼睛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與害怕。
看著驚慌失措的母親和妹妹,林風心頭微微一軟。
他不能把龍家的兇殘和真相告訴她們,那只會給這個本就多災多難的家庭帶來無盡的絕望和恐慌。
林風抬起手,輕輕揉了揉林小滿的小腦瓜,又拍了拍林小雅的手背,隨即衝著陳玉蘭露出一個極其燦爛、甚至帶著幾分少年得意的笑容。
「媽,你想哪兒去了?誰敢欺負你兒子?」
林風靠在竹椅背上,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說一件天大的喜事:「今天下午央視和省委宣傳部的領導不是來採訪我了嗎?」
「省里和京城的大領導看了咱們前進廠的成績,極其看重我!剛才省委的領導私下跟我交了底,京城那邊有大領導看中了我這個省狀元,要在頂層給我安排更大的平台和產業!」
「啊?!」陳玉蘭愣住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有些不知所措,「大……大領導看中你了?」
「那是當然。」林風挑了挑眉,開啟了忽悠模式,「大領導說了,海平縣太小,容不下真龍。一個月後,要調我去大城市掌管更大的國企項目,給咱們全家解決大城市的戶口,還要給小滿和小雅安排全省乃至全國最好的重點中學!」
「你們別想太多,能去大城市總歸是好事,還有一個月時間,你們收拾好行李,辦好轉學手續,咱們風風光光搬去大城市享福!」
林小滿一聽去大城市上最好的學校,眼睛頓時放光:「真的假的啊哥?!去大城市?那我是不是不用天天被老班罰站了?!」
林小雅卻依舊抿著唇,靜靜看著林風的側臉,似乎隱隱感覺哥哥的笑容背後藏著沉重的東西,但乖巧的她沒有多說一個字。
陳玉蘭拍著胸口,長長鬆了一口氣,拍了林風胳膊一巴掌:「你這死孩子,嚇死媽了!媽還以為你犯啥事了呢……不過,這真是大好事?咱們真能去大城市?」
「千真萬確。」林風笑著站起身,「所以媽,這幾天有空就慢慢規整行李。廠子裡的事情我會提前安排給蔣廠長他們,咱們一家,只管準備迎接新生活。」
陳玉蘭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地念叨著菩薩保佑,眼角含淚地笑著回屋盛雞湯去了。
林小滿歡呼雀躍地拉著林小雅回屋暢想大城市的百貨大樓。
院子裡重新只剩下林風一人。
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透過院牆的縫隙,冷冷掃向了胡同口那顆老槐樹下的陰影。
嘴角那一抹看似溫和的笑意,在轉瞬之間,化為了冰冷徹骨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