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日光照在前進廠寬闊的主幹道上。
兩台架著黑色防風罩的專業攝像機泛著冷光,碩大的「CCTV」與「S省電視台」台標格外醒目。三十幾名來自省委宣傳部與央視經濟頻道的聯合採訪組成員穿梭在車間與原料庫之間,快門聲此起彼伏。
鏡頭前,林風一身利落的白襯衫,站在高速運轉的罐裝線旁。
「林風同學,作為全省理科狀元,你在放棄名校光環的同時接盤破產企業,安置了一千多名下崗職工,外界對此有很多猜測。請問你創辦企業的初心到底是什麼?」
央視知名經濟欄目的女記者將話筒遞到林風嘴邊,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許與好奇。
一旁的李縣長和蔣梅屏住呼吸,生怕這年輕人在央視鏡頭前露了怯。
林風神色沉靜,面對黑洞洞的鏡頭沒有絲毫慌亂,語氣平緩有力:
「談不上放棄,大學我依然會去讀,但眼下海平縣一千多個下崗職工家庭的生活不能停擺。1998年是全國國企改制攻堅的關鍵一年,高層反覆強調要兜住民生底線。我個人的狀元名頭微不足道,真正有價值的,是讓這些為國家奉獻了大半輩子的老工人們重新端穩飯碗,尊嚴體面地活下去。」
林風轉過身,指向車間裡熱火朝天的工人:
「前進廠和康樂廠不是我林風一個人的印鈔機,它是海平縣下崗工人再就業的試驗田,也是地方民營經濟在國家號召下破局的樣板。只要社會需要,這面旗幟就會一直立在這裡。」
這番話擲地有聲,格局直插雲霄。
女記者聽得眸光發亮,甚至忘記了預定的提問流程,當場帶頭鼓起掌來:「好一個民生試驗田!說得太好了!」
旁邊的李縣長激動得滿臉通紅,暗地裡對著林風狠狠豎起大拇指。
林風心底卻是一片冰冷。
他比誰都清楚,在這個年代,面對未知的權勢碾壓,普通的民營老闆不過是隨手可捏死的螻蟻。他必須竭盡全力在央視和省媒面前把自己打造成一面拔不掉的「旗幟」,讓自己的名字與「國企改制樣板」徹底焊死。
只有影響力大到全國矚目,龍新宇那幫京城惡少才會有所顧忌。
採訪整整持續了三個小時,鏡頭掃過了翻新的車間、整潔的食堂,以及工人們臉上發自肺腑的笑容。
直到日頭西斜,聯合採訪組才開始收拾器械。
林風擦了擦額頭的細汗,剛準備陪李縣長去縣招待所安排晚飯,肩膀卻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林風同學,留步。」
說話的是省委宣傳部此次帶隊的負責人,新聞處副處長孫銘。
孫銘四十來歲,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穿著深灰色夾克,金絲眼鏡後的雙眼透著一股體制內浸潤多年的精明與圓滑。
「孫處長,您還有指教?」林風停下腳步,態度謙遜。
孫銘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李縣長等人,壓低嗓音笑道:「李縣長那邊我讓副組長去應付了。你跟我來,借你們厂部的小會議室說兩句私房話。」
林風目光微閃,沒有多問,伸手引路:「孫處長請。」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二樓盡頭的獨立辦公室。
孫銘反手帶上門,甚至謹慎地反鎖了插銷。他轉過身,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支遞給林風,林風擺手示意不會,孫銘便自顧自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後生可畏啊。」
孫銘吐出一口煙霧,上下打量著林風,眼神里交織著驚嘆與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剛才面對央視的鏡頭,滴水不漏,甚至連省委大院裡那些處長都沒你這種政治嗅覺。難怪……難怪那位爺能瞧得上你。」
「那位爺?」林風眉梢微微挑起。
孫銘笑了笑,彈了彈菸灰,語氣變得極其熱切,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羨慕:
「林風,你小子祖墳上真的是冒青煙了。天大的機緣,落到你頭上了!」
「願聞其詳。」林風面色如常。
孫銘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重磅炸彈:
「古鋒在省看守所畏罪自殺了,這事你知道吧?」
林風眼皮都沒眨一下:「聽說了一點,涉嫌貪腐被查後自絕於人民。」
「行了,在我面前就別打官腔了。」孫銘擺了擺手,失笑道,「古鋒是四九城龍家養在地方的一條惡犬。龍家是什麼分量,你一個小縣城的學生可能沒概念,我只能告訴你,紅牆底下的頂級門閥,吹口氣就能讓整個S省地動山搖。」
孫銘深吸了一口煙,眼中滿是狂熱:「古鋒這條狗辦砸了差事,死了也就死了。但龍家的大少爺龍新宇發了話,古鋒的位置空出來了,他看中了你的手段和腦子,點名要你進京,去給他當貼身助理!」
「給你當靠山,帶你進四九城的頂級圈子!這是什麼概念?我孫銘在省直機關熬了二十年,連核心的門檻都摸不到,你才十八歲,一步登天啊!」
孫銘說得口沫橫飛,仿佛在向林風恩賜一樁天大的造化。
林風聽著這些話,心底冷笑,臉上卻適時浮現出一抹疑惑:「孫處長,龍少爺這樣通天的人物,怎麼會平白無故看上我一個縣城泥腿子?這中間,怕是還有別的說道吧?」
孫銘被林風這冷靜的反應弄得一愣,隨即訕訕一笑,清了清嗓子:
「咳……年輕人果然心思縝密。」
「當然,也不全是順風順水。龍少爺說了,古鋒畢竟是替他辦事折在東海的,這口惡氣少爺得順過來。」
孫銘收起笑容,正色道:「少爺給你定了個規矩:一個月內,你必須親自趕去四九城見他一面。到了四合院,當著少爺的面,老老實實跪下磕十八個響頭,認個錯。」
「然後,把你手裡的前進廠、康樂廠,連帶那個補腦液的全部批文配方,打包轉讓給龍家。少爺大度,會象徵性地給你『一塊錢』的天價把產業全盤收了。」
孫銘拍了拍林風的胳膊,語重心長地勸解道:
「林風啊,你千萬別想窄了!龍家家大業大,後海隨便一套宅子都值千萬,人家看得上你這幾十條破產線?少爺要的是個面子,是個態度!你磕了頭,把產業交上去,少爺八成還是把廠子丟給你繼續打理!但從那一刻起,你頭上頂著的就是龍家的招牌,以後在華夏商界,誰敢動你一根汗毛?這叫以退為進,懂不懂?!」
空曠的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一塊錢收購。
磕十八個響頭。
去給一個暴戾殘忍的紈絝當門下走狗。
林風看著孫銘那張滿臉寫著「你賺大了」的諂媚面孔,胃裡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噁心。
前世他橫行商海數十年,什麼樣的權貴沒見過?
所謂的招安,不過是特權階層在剝皮抽骨之後,把獵物馴化成隨時可以宰殺的畜生罷了。
古鋒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鑑。
「孫處長。」林風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嗯?想通了?」孫銘喜上眉梢。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林風捨不得這點微末家底,不想去京城磕這個頭呢?」
辦公室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孫銘臉上的笑容寸寸龜裂,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瘋話。
他後退了半步,死死盯著林風,眼神像是看著一個瘋子,聲音尖銳地拔高了八度:
「林風!你瘋了?!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開玩笑!這種玩笑也是能開的嗎?!會死人的!不僅你會死,你全家老小,還有海平縣所有跟你有牽連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孫銘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冷汗,神色驚恐到了極點:「在龍家面前,你所謂的狀元光環、央視報導,連一張草紙都不如!你反抗一下試試?連省里的大領導都保不住你!」
見孫銘嚇成這副模樣,林風眼中閃過一絲譏誚,隨即神情一緩,扯出一個略顯侷促的少年笑容:
「孫處長別當真,我年紀小,沒見過大世面,隨口問一句罷了。」
「只是這事來得太突然,我一個剛高考完的學生,對於去四九城從政或者依附大領導,腦子裡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總得給我點時間消化消化。」
孫銘長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冷汗,眼神怪異地看著林風。
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一輩子的人實在無法理解,面對這種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正常人不該是跪在地上感恩戴德、連夜收拾行李趕去京城嗎?這小子居然還在這裡拿捏上了?
不過,孫銘終究沒敢發作。
在他看來,林風只要一個月後去了京城,那就是龍新宇身邊的新貴紅人,級別和能量遠非自己這個地方副處長可比。
「行,少年人有些傲氣能理解。」
孫銘收斂了神色,語氣變得鄭重無比:「但我必須最後提醒你一次,一個月,這是少爺給的死線。一個月後少爺要是見不到你的人和股權轉讓合同……」
孫銘沒有把話說完,只是陰惻惻地搖了搖頭,拉開反鎖的門,快步離去。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林風站在窗邊,看著孫銘鑽進那輛貼著省委通行證的桑塔納絕塵而去。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下樓梯,穿過喧鬧的車間,穿過熱火朝天的庫房,一路走到了廠區最深處、那片堆滿廢棄鏽蝕鍋爐和破損鐵罐的荒草地。
四下無人,秋風蕭瑟。
「轟!!」
林風猛然抬腿,一記勢大力沉的鞭腿裹挾著狂暴的勁風,狠狠踹在面前那面廢棄的厚重鐵皮罐上!
刺耳欲聾的巨響炸裂開來!
堅硬的鐵皮罐被硬生生踹出一個深達數寸的凹坑,鐵鏽如雨點般簌簌落下!
林風胸膛劇烈起伏,雙拳緊握,眼底翻湧著兩世為人從未有過的森冷殺機。
重生一世,他步步為營,謹小慎微,與地方官僚博弈,替母親妹妹掙命,拼死拼活建立起這份基業,甚至費盡心思爭取到了一大堆的所謂護身符。
然而在四九城那些頂層惡少眼裡,自己依然只是一隻長得稍微肥碩一點、隨時可以踩死剝皮的螻蟻!
磕十八個響頭?
一塊錢賣掉全部心血?
去給龍新宇當一條隨時會被滅口的惡犬?!
「做你媽的春秋大夢。」
林風緩緩收回腿,拍了拍褲腿上的鐵鏽,嘴角咧開一抹極度暴虐與殘忍的冷笑。
既然講規矩走陽光大道擋不住你們這些吸血的惡鬼,既然退無可退……
一個月的時間?
足夠了。
林風抬頭望向北方那片被陰雲籠罩的天空,狹長的眸子裡寒芒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