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東海市汽貿城。」
林風坐回昌河麵包車副駕駛，將駕照隨手扔在中控台上。
劉志明一腳油門踩下，麵包車歡快地咆哮著衝出考場大門，直奔東海市方向的省道而去。
車窗半降，狂烈的秋風灌入車廂，吹亂了兩人的頭髮。
省道兩旁的楊樹飛速倒退，發出嘩嘩的聲響。
開出約莫五公里，確認後方沒有近距離尾隨的車輛後，林風忽然伸手，關上了副駕駛的車窗，隔絕了外界的嘈雜。
車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下來。
劉志明雖然是個粗人，但在黑道江湖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對於危險和異樣的嗅覺極其敏銳。
他見林風臉色驟然沉肅，心裡猛地一緊，下意識放慢了車速：「風哥……怎麼了？」
林風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從兜里掏出一支煙點燃，緩緩吸了一口，深邃的目光透過後視鏡盯著劉志明。
「三爺。」
林風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只有車廂內的兩個人能聽清：「接下來我要交代你辦幾件事。」
「這幾件事，關係到我們所有人的生死。除了你我，天知地知，連蔣梅、蘇隊長，甚至我媽，都絕對不能透露半個字。」
劉志明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抖，青筋暴起。
他能聽出林風語氣里那股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殺伐！
「風哥您吩咐！」劉志明咬著牙，三角眼裡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凶光，「我劉志明這條命早就賣給您了！您讓我殺人放火，我眨一下眼就是婊子養的！」
「殺人放火那是蠢貨幹的事。」林風冷聲打斷他，「聽好了。」
「第一，你手裡那些走偏門的老關係還在不在？我要你在今天下午天黑之前，通過絕對見不得光的黑市渠道，買兩部開通了國際長途功能的不記名大哥大。」
「不記名大哥大？國際長途？」劉志明愣住了。
在1998年，一部摩托羅拉大磚頭大哥大動輒上萬，而開通國際長途業務更是需要極其繁瑣的政審和實名登記。
但對於混跡地下多年的劉志明來說，走私過來的水貨機、套用死人或者假身份證開戶的不記名卡，在黑市上雖然貴，但絕非弄不到。
「能弄到！」劉志明重重點頭，「東海火車站后街有個專門倒騰走私水貨電訊設備的販子，我救過他的命！只要給足現金，別說兩部，十部他也能在一個小時內湊齊！」
「很好。」林風眼中寒芒閃爍，「記住，全程現金交易！絕不能留任何發票、收據，甚至連交易記錄都不能有！買到之後，立刻裝進密封袋，直接交到我手裡，絕對不許用這兩部手機撥打任何一個境內電話！」
「明白！」
「第二件事。」林風繼續下達指令，「再去東海市最大的電子商廈，同樣用現金，買一台最新款的日本松下熱敏紙傳真機，配足十卷最好的熱敏傳真紙。今晚十二點以後，趁著工人倒班，你親自搬進前進廠二樓我的獨立辦公室，接好專用電話線，不許讓老陶和孫大姐他們察覺。」
「不記名國際大哥大……日本傳真機……」
劉志明嘴裡喃喃重複著這兩樣東西，滿腦子都是漿糊。
他完全猜不透林風到底要幹什麼！
這兩樣昂貴、神秘且充滿涉外色彩的通訊設備，跟眼下紅火的補腦液生意根本八竿子打不著！
難道風哥要聯繫境外的黑幫？還是要把資金轉移去國外？！
濃濃的疑惑像貓爪一樣撓著劉志明的心臟，但他看著林風那張平靜如深淵般的面孔，生生把所有的疑問全部咽回了肚子裡。
經歷過東海市局那場驚天風暴後，劉志明對林風已經產生了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盲從。
這位十八歲的少年，腦子裡的溝壑深得能吞下整個S省的官場！
他既然這麼安排，就一定有他能翻天覆地的道理！
「風哥您放心，天黑之前，這兩件事辦不妥，我提頭來見！」劉志明沉聲立下軍令狀。
「別緊張，死不了人。」林風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重新緩和下來，「辦完這些，你這幾天照常抓車隊的運營，可以表現的狂一點，最好像個賺了大錢的暴發戶。」
「得嘞！」
半小時後，白色昌河麵包車駛入了東海市最大的汽貿城。
90年代末的汽貿城遠沒有後世4S店的奢華氣派，就是一個巨大的水泥露天廣場，裡面停滿了桑塔納、捷達、富康「老三樣」，以及零星幾台昂貴的進口皇冠、奧迪100和大奔W140虎頭奔。
林風走下車，目光在車場裡掃了一圈。
大奔太扎眼，容易刺激到暗處的眼線；捷達又顯得格局太小。
最終，林風的目光定格在一輛通體漆黑、線條硬朗沉穩的新款大眾桑塔納2000上。
「就這輛了。」林風指了指那台黑色桑塔納2000。
汽貿城的銷售經理見劉志明從大皮包里「啪」地甩出整整二十萬嶄新的百元大鈔全款買車，激動得差點跪下叫爹，全程一路綠燈，端茶倒水、辦臨時牌照、買保險、洗車交接，前後不過一個小時全套搞定。
拿到嶄新車鑰匙的那一刻，林風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
真皮座椅散發著新車的皮革香氣，儀錶盤清晰明亮。
「三爺，去辦你的事吧。」林風降下車窗，對站在外面的劉志明說道。
劉志明鄭重點頭，轉身鑽進昌河麵包車疾馳而去。
林風則緩緩踩下油門，操控著嶄新的黑色桑塔納2000滑出汽貿城大門。
透過後視鏡，他清晰地看到，一輛灰色的破夏利悄無聲息地從汽貿城對面的馬路牙子上跟了上來，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
「跟吧。」
林風嘴角掛著一抹冰冷的譏誚，一打方向盤，車子匯入車流，朝著東海市中心城區緩緩駛去。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東海市勝利路中段，一座建於七十年代的蘇式三層建築靜靜佇立在蒼翠的法國梧桐樹蔭下。
門頭上方懸掛著斑駁的金色銅字——東海市圖書館。
在這個娛樂匱乏的年代，圖書館裡除了一些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的離退休老幹部，幾乎空無一人，空氣中瀰漫著舊書紙張發霉的酸味和淡淡的油墨香。
「嘎吱。」
黑色桑塔納2000穩穩停在圖書館門前的劃線車位上。
林風拔下鑰匙推門下車，整了整運動服，邁步走上石階。
不遠處的街角，那輛灰色的破夏利緩緩停靠在樹蔭下，風衣男子坐在車裡，手裡拿著望遠鏡，眉頭擰成了一個巨大的疙瘩。
「市圖書館？這小子來這兒幹什麼？」
風衣男百思不得其解。
一個剛剛拿著巨款買了豪車、準備舉家遷往京城當差的暴發戶，不去洗頭房快活，不去商場揮霍，居然大下午一個人跑來圖書館？
風衣男咬了咬牙，推開車門，壓低帽檐也快步跟了進去。
圖書館一樓大廳十分空曠。
林風花五塊錢押金辦了張臨時閱覽證，穿過走廊，徑直上了二樓的「過期刊物閱覽室」。
這個時間段，閱覽室里坐著幾個戴老花鏡看報的老人和消磨時間的市民。
架子上分門別類擺著不少舊報刊，其中幾排南邊流過來的港台娛樂合訂本、社會風情畫報被翻得卷了邊，顯然平時借閱的人不少。
林風沒驚動管理員，順著書架慢慢走過去，隨手挑了一大摞兩三年前的港島八卦周刊、社會雜刊與名流畫報，抱到窗邊的木桌前坐下。
十米開外，假裝翻看《大眾電影》的風衣男透過書架縫隙，死死盯著林風。
當看清林風桌上堆著的那一厚疊花花綠綠的舊八卦雜誌時，風衣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滿腦子都是問號。
一個剛被四九城頂級大少下了最後通牒、面臨滅頂之災的小地方老闆，大老遠開著新車跑到市圖書館，既不查法律，也不找官場關係，居然坐在這兒看港島女明星的陳年緋聞和豪門花邊？
時間悄然流逝。
整整一個下午，林風就那麼神色自若地坐在桌前。
他翻頁極快，目光在那些明星八卦、私人軼事上逐行掠過。
風衣男盯得兩眼發乾、哈欠連天，完全搞不懂這小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臨近傍晚閉館，夕陽透過窗戶在桌面上拉出長長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