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辦公室。
夜深了。
窗外的知了叫得讓人心煩意亂,屋裡的一盞老式檯燈下,煙霧濃得像化不開的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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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副局長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支英雄牌鋼筆,面前鋪著幾張白底紅線的稿紙。
稿紙最上方,赫然寫著五個沉甸甸的大字——《關於抓捕特大涉黑頭目龍健失利的情況說明及檢討》。
「呲!」
陳副局長手腕一抖,鋼筆尖在紙上重重地劃出了一道刺眼的黑痕,墨水瞬間洇開了一大團!
「草!」
他忍不住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粗暴的低罵,一把將鋼筆摔在桌上!
憋屈!
噁心!
憤怒!
種種情緒像烈火一樣在他胸膛里瘋狂灼燒!
這次抓捕龍健,全省異地調警,聲勢搞得那麼大,結果抓回來一個替身!
作為主抓行動的常務副局長,他本該首當其衝,被直接停職甚至免職處分!
可是,當蘇振國把那本能掀翻整個S省官場的黑色硬皮帳本交到他手裡時,他以為自己拿到了逆風翻盤的尚方寶劍,以為自己能借著這柄利劍,把那些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蛀蟲徹底連根拔起!
然而,現實卻狠狠地給了他一記響亮的大耳光!
昨天晚上,他滿懷信心,越級把這本絕密帳本呈遞給了省廳的那位主要領導。
那位領導是怎麼說的?
領導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用手指輕輕敲著那本帳本,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句:「小陳啊,這個東西來路不正,涉及的面太寬,一旦公開,整個S省的經濟大局和幹部隊伍都要震盪。而且真實性嚴重存疑!在沒有確鑿外圍物證完全查實之前,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這本東西,由我個人暫時封存保管!你務必做好保密工作!」
個人保管!
真實性存疑!
去他媽的真實性存疑!
那上面每一筆錢、哪年哪月哪日、哪個經手人、哪家銀行的憑證單號,記得比他媽財務年報還要精準!
那位領導收了帳本,為了安撫他,反手就幫陳副局長把抓捕失利的責任給「做工作」壓了下去。
不僅沒有降職,連崗位都沒調動,甚至還隱晦地許諾,等年底換屆,會考慮給他挪個更好的位置。
可陳副局長心裡那股憋屈勁兒,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像是吞了蒼蠅一樣難受!
他不僅背了抓捕不力的黑鍋,更重要的,是他覺得對不起蘇振國!
蘇振國是什麼人?
那是警界出了名的硬骨頭,為了公道連命都能不要的漢子!
人家冒著天大的風險,把這麼重要的底牌交給自己,結果自己轉頭就成了別人的工具,連個響動都沒砸出來!
就在陳副局長煩躁得抓起煙盒想抽菸的時候。
「叮鈴鈴——!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爆發出刺耳的鈴聲!
陳副局長眼皮猛地一跳。
這麼晚了,誰會打這個專線?
他一把抓起聽筒,語氣低沉:「我是陳國棟。」
聽筒那頭沉默了一秒鐘,緊接著,傳來了蘇振國那沙啞、低沉,卻隱隱壓著一股滔天怒火的聲音:「陳局,是我,蘇振國。」
聽到是蘇振國,陳副局長的手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老蘇……」陳副局長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里充滿了濃濃的愧疚,「這麼晚了,你……傷怎麼樣了?我聽說海平縣那邊出了點事,鍋爐炸了,你沒事吧?」
「死不了。」
蘇振國的語氣很冷,冷得不帶半點溫度。
這股冰冷的態度,讓陳副局長心裡更加發虛。
他知道,帳本被扣下的事,蘇振國心裡肯定不痛快。
「老蘇,昨天晚上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陳副局長咬了咬牙,低聲道:「領導把東西收走了,說是要封存調查。我爭取過了,但我人微言輕,在那個層面上,我根本插不上話……但劉志明那邊你放心,他的線人檔案我已經做死了,現在就在市局機密庫里,誰也動不了他!」
「陳局,我今天打電話來,不是為了劉志明的事。」
蘇振國在電話那頭冷冷地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煞氣。
「老蘇,你怎麼了?」陳副局長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以往的蘇振國雖然脾氣倔,但講規矩,有大局觀。
可今天的蘇振國,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徹底亮出獠牙的孤狼!
「陳局,我閨女被人扇了耳光,我女婿差點被炸飛的鐵管開膛破肚,我蘇振國用盡手段想要這幫狗東西付出代價,最後卻只能換來對方一個『黨內警告』!」
蘇振國的聲音開始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更可笑的是,我查了!這次跟著那個叫古鋒的京城處長下來,在海平縣橫行霸道、帶頭砸廠子、帶頭拉閘斷電的那幫人里……」
「有好幾個,名字就在龍健的那本黑帳上!!」
「轟!!」
陳副局長腦子頓時一炸!
老蘇不會想不開氣不過,要跟人拼命吧?
「老蘇!你冷靜點!你千萬不要亂來!」
「我冷靜個屁!!」
蘇振國在電話那頭猛地咆哮起來,震得聽筒嗡嗡作響!
「他們能一手遮天,他們能把黑帳扣下當護身符,他們能欺負到我蘇振國的頭上,還要讓我當縮頭烏龜?!」
「老子不幹了!!」
蘇振國的怒吼聲撕心裂肺:「他們不是想保密嗎?他們不是想把這事爛在鍋里嗎?老子偏要把這口鍋給它徹底砸爛!!」
陳副局長嚇得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猛地站起身,壓著嗓子急喊道:「蘇振國!你瘋了?!帳本已經在省領導手裡了!你現在拿什麼砸?!你連證據都沒有,你亂叫喚只會被扣上破壞大局的帽子,直接被送進監獄!!」
「誰說我沒有證據?!」
蘇振國冰冷的一句話,瞬間讓陳副局長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你說什麼?!」
「劉志明交出來的,從來就不是唯一的一本!」
蘇振國聲音陰沉得像地獄裡的厲鬼:「那本帳,我早就留了完整的複印件和底單底聯!全部的原版複印件!帳本原本每一頁每一筆,我也都有拍攝取證!」
「而且,我已經在今天下午,把整套材料親手交給了我岳父,段濤!!」
嘶——!
陳副局長倒吸了一口涼氣,頭皮瞬間炸開!
段濤!
江南軍區的前任老軍長!門生故吏遍布軍政兩界、脾氣比雷管還爆的段老爺子!
「老蘇……你……你把東西給段老了?!」陳副局長的聲音徹底變了調。
「給了!」
蘇振國語氣決絕:「老爺子已經聯絡了幾個老戰友,正在往京城遞材料!既然省里某些領導想把蓋子捂住,那咱們就捅到中紀委,捅到中央去!看看這S省的天,到底是誰的天!!」
瘋了!
徹底瘋了!
陳副局長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如果段老爺子真的把這本涉及幾十名實權幹部的黑帳捅到京城去,那整個S省的官場,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從上到下,不知道要掉多少顆烏紗帽,甚至要槍斃多少人!
「老蘇……你……你跟我說這些,是想幹什麼?」陳副局長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無比。
電話那頭,蘇振國的呼吸聲稍微平復了一些。
「陳局,這次的事我不怪你,我知道你跟他們不是一路人。」
蘇振國低聲道:「我今天給你打電話,是念在咱們的情分上,拜託你兩件事。」
「你說!」
「第一,如果明天開始,有人找你逼問帳本的下落,或者試探你帳本到底在誰手裡……」
蘇振國一字一頓地交代:「你務必一口咬死,什麼都不知道!你的那位領導不是讓你嚴格保密嗎?那你就把保密工作做到極致!誰問,你都說不知道、不清楚、沒見過!」
陳副局長眼神一凝:「為什麼?」
「你別問為什麼,照做就是!」
蘇振國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緊接著說道:「第二件事!假如真有人找上門來,要找你的麻煩,或者省里那位領導突然找你談話……你在那個時間段,找個機會給你的那位領導去個電話。」
「電話里,你只要說明一件事——就說你聽到風聲,段濤手裡拿到了完整的帳本副本,而且已經在四處跑關係,要把帳本的事捅破天了!」
「在此之前,我有帳本副本的事,誰也不要透露!」
聽完這兩條要求,陳副局長整個人都懵了。
一方面讓他死守秘密,假裝帳本沒交;另一方面,又讓他在關鍵時刻把風聲透給省領導?
這前後矛盾的布局,到底是要幹什麼?!
「老蘇……」陳副局長忍不住追問,「你到底在下一盤什麼棋?你這麼幹,到底是想幫段老造勢,還是想……」
「陳局。」
蘇振國打斷了他,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深邃與冷酷。
「我就問你一句話。」
「你想不想看著龍健黑帳上的那些蛀蟲、貪官、涉黑保護傘……全部完蛋?!」
陳副局長几乎沒有經過任何大腦思考,脫口而出:「想!我做夢都想把這幫王八蛋全送進大牢!!」
「那就別問。」
蘇振國冷冷吐出幾個字:「你只要知道,我的想法跟你一模一樣,這就夠了。」
「啪!」
根本不給陳副局長繼續追問的機會,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
「嘟——嘟——嘟——」
聽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陳副局長站在死寂的辦公室里,握著聽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冰涼一片。
他呆呆地看著窗外的黑夜,腦海里不斷迴蕩著蘇振國那冰冷至極的聲音。
起風了。
這場席捲全省的滔天風暴,不僅沒有因為古鋒狼狽撤回東海市區而平息,反而在林風和蘇振國的聯手撥弄下,以一種更加詭異、更加恐怖的方式,悄然醞釀成型!
……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
東海市委家屬大院,三號樓。
晨霧還沒有徹底散去,空氣中帶著一絲昨夜未消的悶熱。
東海市分管經濟和工商的常務副市長王德明,穿著一身寬鬆的白絲綢睡衣,趿拉著拖鞋,睡眼惺忪地推開了自家的防盜門。
作為之前去海平縣「聯合執法」的核心推手之一,王德明昨晚喝了不少酒,此刻腦袋還隱隱作痛。
但多年養成的習慣,讓他還是準時起床,準備拿每天早晨送上門的訂製鮮牛奶和當日的《東海日報》。
防盜門外的鐵柵欄上,掛著一個紅色的塑料奶箱。
王德明打了個哈欠,隨手打開奶箱,把裡面那瓶還帶著水汽的玻璃瓶鮮牛奶取了出來。
接著,他又順手把塞在門縫底下的報紙抽了出來。
然而。
就在報紙被抽出來的一瞬間,「啪嗒」一聲輕響。
一個沒有任何郵戳、沒有任何寄信人地址、通體純白、用厚牛皮紙封裝的標準信封,從報紙的夾縫裡掉了出來,落在了他的拖鞋邊上。
「嗯?什麼玩意兒?」
王德明皺了皺眉。
他是市委領導,平時偷偷往他家門口塞舉報信、求情信的人不在少數,他早就見怪不怪了。
他彎下腰,撿起信封,隨手撕開了封口。
一邊咬著鮮牛奶的吸管,美滋滋地吸了一大口香濃的溫牛奶,一邊漫不經心地從信封里抽出了那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紙。
白紙展開。
王德明的目光只是漫不經心地往下掃了第一行。
僅僅是第一行!
噗————!!!
一大口滾燙濃稠的鮮牛奶,像是高壓水槍一樣,直接從王德明的嘴裡、鼻孔里瘋狂地噴射了出來!!
「咳咳咳咳咳!!」
王德明被嗆得眼淚鼻涕橫流,雙眼珠子瞬間暴凸,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一樣,「撲通」一聲,狠狠地癱坐在了堅硬的地磚上!
玻璃牛奶瓶脫手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濃白的牛奶混合著碎玻璃渣,濺了他一褲腿!
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著,死死地捏著那張薄薄的紙,臉色在一瞬間褪盡了所有的血色!
「這……這東西……」
「怎麼可能……林風手裡怎麼可能有這東西?!」
王德明只覺得一股冰涼透骨的寒氣,順著腳底板一路狂飆,直衝天靈蓋!
完了。
天徹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