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振國的話,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扎在每個人的心頭上。
憋屈。
無盡的憋屈!
在這個年代,底層的泥腿子哪怕做出了天大的成績,在那些真正掌握著頂級特權的人眼裡,也不過是一隻隨手可以捏死的螞蟻。
人家來搶你的東西,那是看得起你。
你敢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風兒……」
陳玉蘭終於忍不住了,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握住林風沒插輸液管的左手。
「算了……咱們算了吧。」
母親的眼淚滴在林風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咱不跟他們鬥了,鬥不過的啊……」
「廠子要查要封隨他們,大不了咱不幹了!你考了省狀元,咱去省城老老實實上大學,媽出去擺攤、去掃大街也能供你!」
「咱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啊……媽求你了,別再惹那些大官了……」
陳玉蘭聲音哽咽,滿眼都是對權勢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是舊時代棉紡廠的臨時工,被一個後勤科長就能逼得家破人亡。
四九城裡的大人物?
那是天!
跟天斗,會粉身碎骨的!
旁邊,蘇清顏也紅著眼圈,走上前輕輕拉了拉林風的衣角。
「林風……阿姨說得對。」
女孩吸了吸鼻子,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伸手摸了摸自己還沒徹底消腫的左臉。
「其實……其實也不怎麼疼。」
「我爸沒事,你也沒事,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我們鬥不過他們的……你別為了我再去冒險了,好不好?」
兩個女人。
一個是他這輩子的生母,一個是他兩世為人認定的白月光。
她們在退讓。
她們在求和。
她們用最卑微、最溫柔的方式,試圖把這兩個滿身煞氣的男人,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然而。
女人的認慫,換來的從來不是息事寧人。
而是讓病房裡的兩個男人,胸膛里的殺意瘋狂飆升到了極致!
蘇振國死死閉著眼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無能!
窩囊!
他幹了半輩子警察,抓了一輩子的賊,自詡鐵骨錚錚!
可到頭來呢?
自己的親生女兒在自己面前被人扇了耳光,自己差點被扒了警服,最後還得靠女兒反過來安慰自己「算了」!
這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一萬倍!
而林風。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原本壓抑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一片不見底的寒淵。
算了?
去他媽的算了!
前世他在商海里搏殺了三十年,踩著無數屍骨爬上頂峰,他太清楚權力的貪婪了!
古鋒這次鎩羽而歸,還吃了一個不痛不癢的處分。
你以為他會收手?
不!
這種人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
他只會覺得被地方上的泥腿子冒犯了威嚴,只會覺得丟了面子!
只要等風頭一過,只要等段老首長的關注度稍微移開一點點,下一次落下來的,絕對是更加致命、更加不講道理的雷霆一擊!
古鋒,必須死!
不僅要死,而且必須被一棍子徹底打死在泥坑裡,讓他背後那個藏在陰影里的主子,都來不及救他!
林風必須用古鋒的人頭,在整個S省、乃至在整個華夏的權貴圈子裡立下一道規矩——
動我林風的盤子,動我林風的女人。
神仙下凡,也得把命留在這!
林風拍了拍陳玉蘭的手背,又看了看眼眶通紅的蘇清顏,臉上的冰冷在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如沐春風的溫和笑容。
「媽,清顏,你們放心。」
「我林風又不是傻子,哪能拿雞蛋去碰石頭?」
「這事兒過去了,我聽你們的,不鬥了。」
聽到這話,陳玉蘭和蘇清顏明顯鬆了一大口氣。
蘇清顏抹了抹眼淚:「真的?」
「真的。」林風笑了笑,「我這條命可是全省狀元的命,值錢著呢,哪能隨便搭進去?」
安撫好了兩個女人,林風轉頭看向蘇振國。
「蘇叔,這事對廠子影響有多大?有可能儘快復產麼?」
提到李縣長,蘇振國神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李縣長這兩天跑斷了腿。」
「爆炸一發生,市里王副市長本來想藉機把前進廠徹底封死,宣布廠區存在重大隱患,無限期停產整頓。」
「但李縣長硬頂住了。」
蘇振國沉聲道:「李縣長帶著縣委班子,拿著段老首長的批示,直接去了省經貿委。」
「兩千多下崗工人的再就業,每個月給縣財政交幾十萬的稅,還有央視即將播出的專題報導……這些都是硬指標!」
「省里不想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已經下了特批文件。」
「受損的四號車間單獨封存排查,其他三個車間允許立刻恢復生產!」
「李縣長讓我轉告你,設備維修和新生產線的採購,縣財政可以給咱們擔保貼息貸款三十萬,讓你安心養傷,廠子垮不了!」
林風點了點頭。
李縣長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想出政績的實幹派。
只要利益綁定得足夠深,只要有段濤在上面頂著大方向,地方上的基本盤就丟不了。
「廠子能復工就行。」
林風看似隨意地靠回病床上,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樹影上,話鋒突然猛地一轉。
「蘇叔。」
「那本黑帳……你交上去了嗎?」
嗡!
蘇振國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黑帳!
龍健留下的那本記錄著東海市、乃至S省大批高官貪腐行賄明細的黑色硬皮帳本!
病房裡的空氣再次凝固。
陳玉蘭和蘇清顏對視了一眼,雖然不知道「黑帳」是什麼,但能感覺到氣氛的詭異。
蘇振國站起身,走到病房門口,拉開門往走廊外看了看。
空無一人。
他關嚴房門,反鎖上,這才走回床前,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見。
「早就交了。」
蘇振國臉色陰沉得可怕。
「那天從望江樓出來後不久,我就把帳本交給了陳副局長。」
「劉志明的絕密線人身份,陳副局也已經簽字蓋章,正式歸檔入庫,誰也翻不了舊帳。」
林風眯起眼睛:「那帳本呢?省里專案組有什麼動作?」
蘇振國臉上露出一抹極其濃烈的諷刺與慘笑。
「昨天晚上,陳副局偷偷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把帳本作為重大立功線索,越級秘密呈遞給了省廳主要領導。」
「結果呢?」林風問。
蘇振國深吸了一口氣,拳頭死死捏住。
「壞結果。」
「那位省領導拿到帳本之後,甚至連會議都沒開,當場一個人拍板做了決定——」
「『該帳本來源渠道特殊,涉及人員面過廣,真實性嚴重存疑。在沒有確鑿外圍物證完全查實之前,專案組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帳本列為最高機密,由領導單人封存保管!』」
蘇振國咬著牙,眼中滿是悲涼。
「單人封存!」
「不得輕舉妄動!」
「林風,你我都清楚,那本帳上連幾年前哪天在哪家茶樓、用什麼皮箱裝了多少連號鈔票、經手人是誰都清清楚楚,甚至還附帶著大量銀行原始轉帳憑證的底聯複印單!」
「真得不能再真!」
「只要按圖索驥去查,一抓一個準!」
「可那位領導一句話,『真實性存疑』,就把這顆核彈生生給扣下了!」
林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扣下?」
「這不是扣下,這是那位領導把龍健二十年攢下來的殺手鐧,變成他自己手裡掌控全省官場的私人底牌了。」
「誰不聽話,他就亮一頁。」
「誰聽話,這一頁就永遠爛在保險柜里。」
「維穩是假,攬權自保才是真。」
蘇振國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是啊。」
「連這本能掀翻整個S省的黑帳,都被人輕描淡寫地壓死了。」
「其實我知道這東西往上面遞,肯定很可能會被人卡住。」
「所以我選了一個最不可能扣下帳本的人交了上去,沒想到結果還是一樣。」
屋裡再次陷入了絕望的沉寂。
然而。
就在蘇振國滿心絕望的時候。
病床上的林風,眼珠子卻微微轉動了一下。
他的眼底深處,那抹瘋狂而冰冷的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像是澆了一桶汽油,轟然暴漲!
死局?
在頂級操盤手的眼裡,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真正的死局!
既然水不夠渾,那就把整座大壩給它炸了!
既然明面上的規則玩不過你,那老子就用你們最引以為傲的規則,親手給你們挖一座萬劫不復的墳墓!
「蘇叔。」
林風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心悸。
「如果我說……」
「我有辦法,不管古鋒背後站著多大的通天神仙,都能在十天之內,把古鋒徹底按死,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
「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