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渾身上下,像被幾百頭瘋牛從身上硬生生踩過去一樣。
骨頭縫裡全特麼是酸脹、撕裂的劇痛!
刺鼻的來蘇水味。
白花花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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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窗外那知了發了瘋一樣的叫聲。
「水……」
林風喉嚨幹得像是吞了一把燒紅的沙子,沙啞的聲音剛從嘴唇縫裡擠出來。
「阿風?!」
「林風!你醒了?!」
耳邊猛地炸開兩道帶著哭腔的聲音。
緊接著。
一張滿是憔悴、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的臉,瞬間湊到了眼前。
陳玉蘭頭髮散亂,身上那件舊碎花短袖皺得不像樣,眼眶通紅通紅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風兒!你嚇死媽了!」
「醫生!快叫醫生啊清顏!」
旁邊,蘇清顏也慌亂地站起來。
小姑娘身上的白襯衫全是褶子,左邊半張臉上還隱約能看見淡淡的青紫指印,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看到林風睜開眼的那一刻,蘇清顏死死咬著下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卻愣是沒敢哭出大聲,只是拼命按床頭的呼叫鈴。
「媽……清顏……」
林風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火辣辣的疼。
「我……躺了多久?」
「三天!」
陳玉蘭顫抖著端起旁邊的搪瓷缸,用棉簽沾著溫水,小心翼翼地擦著林風乾裂起皮的嘴唇。
「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啊!」
「大夫說你腦震盪,後背被飛過來的鐵皮砸爛了一大片,肋骨也裂了兩根……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媽也不活了……」
陳玉蘭一邊擦一邊抹眼淚,手抖得厲害。
林風腦子裡轟鳴聲漸漸退去。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拉閘。
衝突。
蘇振國拔槍。
還有……那台在角落裡徹底失控、轟然爆開的工業鍋爐!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把陳玉蘭和蘇清顏死死壓在了灌裝機後面。
「呼……」
林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媽的。
活下來了。
只要沒死,老子就有的是帳跟那幫狗東西算!
就在這時。
病房門被推開。
蘇振國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短袖走了進來,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看到林風醒了,蘇振國腳步猛地一頓。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度的複雜和自責。
「醒了?」
蘇振國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蘇叔。」林風撐著想坐起來,後背頓時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蘇清顏趕緊上前扶住他,眼淚汪汪地按住他的肩膀:「你別亂動!醫生說你骨頭裂了,必須靜養!」
林風靠在枕頭上,緩了口氣,直接盯著蘇振國。
「蘇叔,廠里現在什麼情況?」
「傷了多少人?」
「古鋒那個狗雜種呢?死了沒有?!」
一連串的問題砸出來,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陳玉蘭身子一顫,低下頭不敢說話。
蘇振國走到病床前,拉開一把木椅子坐下。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壓癟的中華煙,剛想抽出一根,看了一眼病房,又硬生生塞了回去。
「鍋爐在車間最死角,爆炸的威力大部分被後面的承重牆擋了。」
蘇振國抹了一把臉,聲音低沉得可怕。
「重傷三個,輕傷十二個。都是離得近的工人,沒有出人命。」
「你小子中招是倒霉。離得那麼遠,被炸飛的半截鐵管正好拍在你後背上。」
林風冷笑一聲。
「廠子呢?」
「四條主產線,全報廢了。」蘇振國咬著牙,「車間頂棚掀了一半,設備砸得稀爛。直接經濟損失,至少十萬。」
十萬!
在這個人均月工資不過幾百塊的九八年,十萬就是個天文數字!
而且更要命的是,這事一鬧,補腦液的生產肯定得停!
全省十七個地級市的訂單還在像雪片一樣飛過來,每天斷貨的違約金和信譽損失,根本無法估量!
「古鋒呢?」林風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著蘇振國。
「那畜生被炸死了沒有?!」
提到這個名字,蘇振國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拳頭捏得骨節發白,咯咯作響。
「沒死。」
蘇振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那狗東西運氣好得邪門!爆炸的時候,他正好被老陶和那個嚇癱的消防幹部擋在後面。」
「除了手臂和脖子被高壓蒸汽局部燙傷,腦門上蹭破了點皮,毛事沒有!」
「操!」
林風忍不住罵了一句娘。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那現在上面怎麼定性?」林風冷冷問,「他違規強行斷電拉閘,導致特大安全生產事故,還指使人打砸毆打群眾,證據確鑿,專案組把他抓了沒有?!」
病房裡陷入了一片死一樣的沉默。
蘇振國的臉色,黑得像鍋底。
甚至透著一股讓人心寒的憋屈。
「抓他?」
蘇振國自嘲地慘笑了一聲。
「林風,你太小看四九城下來的這些官僚了。」
「爆炸當天下午,古鋒連海平縣醫院都沒進,直接坐著王副市長的專車回了東海市!」
「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惡人先告狀!」
林風眼神一凝:「他怎麼告的?」
「他寫了一份內參報告!」
蘇振國渾身發抖,那是被噁心到極點的憤怒!
「他在報告裡寫,部委督導組接到群眾舉報,依法依規對海平縣兩家涉嫌嚴重違法違規的企業進行例行檢查!」
「結果遭到了企業負責人林風的煽動,數百名不明真相的工人暴力抗法!」
「更寫了我蘇振國,作為地方公安幹部,充當涉黑企業的保護傘,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下拔槍,試圖謀殺部委特級督導專員!」
「至於那場爆炸……」
蘇振國猛地咬牙,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說,是企業為了銷毀違法證據,故意破壞安全設施引發的惡性事故!他古鋒,成了險些以身殉職的英雄!!」
「放屁!!!」
一直沒吭聲的蘇清顏終於忍不住了,氣得小臉煞白,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他顛倒黑白!明明是他們先動手打陶廠長,打我!也是他們強行拉閘斷電才導致鍋爐爆炸的!」
「廠里不是有監控嗎?我還特意讓黃毛千萬保留錄像?!」
「那麼清楚的錄像,他們瞎了嗎?!」
蘇清顏哭喊著,聲音里全是委屈與不甘。
蘇振國伸出手,心疼地揉了揉女兒的頭髮,眼神里卻是一片絕望的滄桑。
「清顏,錄像帶……確實起作用了。」
「老爺子在省里發了雷霆大怒,拿著那盤錄像帶,帶著幾十個老部下的聯名信,直接捅到了京城相關部門的案頭上!」
「有幾百個工人的按手印證詞,有完整的錄像監控,古鋒想把黑的說成白的,想把我徹底打成反革命黑警的企圖,被老爺子硬生生按死了!」
林風敏銳地抓住了關鍵,眉頭狠狠擰起。
「然後呢?」
「既然老首長下場了,證據鐵證如山,古鋒為什麼還能全身而退?!」
蘇振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仿佛抽乾了他體內所有的力氣。
「因為我拔了槍。」
蘇振國睜開眼,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
「不管前面有多少理由,不管古鋒有多該死。」
「一個地方治安大隊長,在非執法衝突中,拔槍上膛對準部委正處級幹部……這是碰了體制內絕對不能碰的紅線!」
「古鋒背後的人抓住了這一點,死咬著不放!」
「他們開出的條件很簡單——」
「如果省里一定要追究古鋒違規執法、引發爆炸的責任,那他們就必須追究我持槍行兇、意圖謀殺國家幹部的刑事責任!」
「這是要一命換一命!」
蘇振國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哭。
「老爺子為了保我身上這身皮,為了不讓我進大牢,為了不連累整個段家……」
「只能妥協。」
「最後的結果……」
蘇振國一拳狠狠砸在木椅扶手上!
「砰!」
木屑紛飛!
「最後的結果,就是各打五十大板!」
「那個打人的消防幹部,還有兩個帶頭拉閘的工商小蝦米,被開除公職、移送司法機關,當成替罪羊給抓了!」
「而帶頭搞事的古鋒……玩忽職守,監管不力,黨內嚴重警告一次!」
「就特麼這?!」
林風怒極反笑。
笑聲在病房裡迴蕩,冰冷刺骨!
炸毀四條產線!
重傷三人,輕傷十二人!
自己差點被鐵管開膛破肚!
蘇清顏當眾挨了一耳光!
鬧到最後,一個前任軍長老首長親自下場,動用了通天的人脈和鐵證,換來的結果……
竟然只是幾個小癟三背鍋,始作俑者被不痛不癢地「警告一次」?!
「段老首長親自運作,就拿到了這麼個結果?」林風眯起眼睛,語氣里滿是嘲諷。
蘇振國低下頭,滿臉通愧。
「林風,對不起。」
「是老子連累了你。」
「如果那天老子不衝動,不拔那把槍……古鋒絕不可能這麼輕易脫身。」
「老子以為自己是個男人,結果……到頭來卻成了一個拖後腿的蠢貨!」
一個快五十歲、在警界硬了一輩子的鐵血漢子,此刻坐在病床前,眼圈通紅,脊梁骨徹底彎了下去。
陳玉蘭在旁邊抹著淚,不知所措。
蘇清顏也是咬著唇,伸手拉住父親粗糙的大手,眼淚止不住地掉。
然而。
病床上的林風,眼神卻沒有絲毫的動搖。
他看著自責到極點的蘇振國,突然搖了搖頭。
「蘇叔,你錯了。」
「錯的不是你拔槍。」
林風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氣息,眼底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那天就算你不拔槍,就算你根本沒去現場。」
「古鋒,也絕不可能被順利追責。」
蘇振國一愣:「為什麼?」
林風冷笑一聲。
「你那天也在場,你難道沒看出來嗎?」
「古鋒在知道清顏的外公是前軍長段濤之後,他的第一反應是震驚,但僅僅過了三秒鐘,他就徹底撕破臉,甚至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叫囂『段濤算個什麼東西』!」
林風盯著蘇振國的眼睛,一字一頓。
「蘇叔,你覺得一個普通的部委處長,一個靠著快退休司長撐腰的白手套……」
「他憑什麼敢不把一個門生遍布軍政系統的退休老軍長放在眼裡?!」
「他腦子被驢踢了?還是他真的活膩了?!」
蘇振國瞳孔猛地一縮!
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僵在原地!
對啊!
當時在車間裡,古鋒那種瘋狂、那種肆無忌憚、那種骨子裡對地方勢力的絕對蔑視……
根本不是裝出來的!
那是一種真正的、自上而下的絕對優越感!
「這狗東西背後……」蘇振國聲音發顫,「不是那個快退休的司長?!」
「當然不是。」
林風嘴角泛起一抹譏誚的冷意。
「他背後,絕對站著一尊連段老首長都要忌憚三分的真正龐然大物。」
「蘇叔,那天如果你沒帶特警來,如果老首長沒有隔空施壓……」
林風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陰鷙到了極點。
「我林風,現在大概率已經被秘密羈押在東海市某個不見天日的黑屋子裡。」
「甚至……」
「已經被按上幾個莫須有的罪名,在哪個荒郊野嶺『畏罪自殺』了!」
屋裡一片死寂。
蘇清顏和陳玉蘭嚇得臉色慘白。
蘇振國更是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原以為自己看透了這局棋,卻沒想到,自己所看到的,不過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
「那……那現在怎麼辦?」
蘇振國看著林風,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無力。
「對方背景這麼大,連老爺子都只能保我們不被扣帽子,根本傷不到對方一根毫毛。」
「清顏挨了那一巴掌……這口惡氣,難道就這麼生生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