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盯著古鋒的背影。
那張溫和的臉,那副金絲眼鏡,還有那句輕飄飄的「查到有問題為止」。
這是明擺著告訴他——今天不管廠里有沒有問題,他們都要想辦法弄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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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
林風沒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
黃毛立刻靠近。
「去門衛室,用電話通知李縣長和蘇叔。」
「現在?」
「對,現在。」
林風看了一眼門口那幾輛車。
黑色奧迪。
兩輛吉普。
工商、稅務、消防、公安,還有經貿委的車。
看這陣仗,今天這事肯定小不了。
「把事情說清楚。」林風繼續道,「就說省市聯合檢查組進廠,帶頭的是古鋒,肯定不是正常檢查,絕對是來找事的。」
黃毛神色一緊。
「風哥,要不要叫兄弟們過來?」
「不要擅作主張。」
林風直接打斷。
「你只負責打電話。蘇叔讓你做什麼,你就照辦。」
「明白。」
黃毛轉身就走。
林風這才看向蘇清顏和陳玉蘭。
兩個人都站在綠豆湯桶旁邊,臉色發白。
剛才那些人進門時凶神惡煞,活像一群土匪,陳玉蘭被驚得手裡的勺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蘇清顏則一直盯著帶頭的古鋒,眼裡滿是警惕。
「清顏,媽。」林風語氣放緩,「你們先回去。」
蘇清顏搖頭。
「我不回去。」
「放心,這只是正常檢查而已。」林風笑了笑,「你們留下也幫不上忙,反而容易被人拿來做文章。」
「可是他們明顯是來找麻煩的。」
「沒事。」林風看著她,「他們代表政府,也代表公正,不會亂來的。」
古鋒剛走出去幾步,聽見這句話,腳步停了下來。
林風這話明顯就是試圖把他們架起來,但古峰是誰?他可不吃這一套。
他回過頭,笑容裡帶著譏諷。
「林老闆。」
「公不公正,可不是你說了算。」
「少說這些沒用的,帶路。」
林風看了他兩秒,轉身朝二樓走。
「走吧。」
財務室在二樓最裡面。
門口掛著一塊已經褪色的木牌,上面寫著「財務科」。
孫大姐聽見腳步聲,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四十多歲,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腦後。
她雖然做了一輩子的會計,但也從未見過那次檢查有如此陣仗。
這麼多人面色不善烏泱泱衝進財務室,明顯是來查帳的。
雖然心裡確定帳目肯定沒有問題,但孫大姐的手還是不受控制的開始發抖。
「孫大姐,開保險柜。」林風說。
孫大姐點頭,拿出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後,她擰了兩次,竟然沒擰動。
稅務部門帶隊的是個矮胖男人,姓周。
他本來就憋著火,見孫大姐動作慢,直接走過去,一把將人推開。
「磨磨蹭蹭幹什麼?」
孫大姐踉蹌了一下,後腰撞在桌角,臉色瞬間白了。
林風眼神一沉。
蔣梅已經忍不住了。
「你檢查就檢查,手這麼欠什麼意思?」
她往前一步,眼看就要發作。
林風伸手擋住她。
「梅姐。」
蔣梅咬緊牙,停了下來。
周科長哼了一聲,蹲下去擺弄保險柜。
咔噠。
門開了。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幾本帳本、幾沓憑證,還有幾個文件夾。
周科長伸手進去,一把全拽了出來。
嘩啦啦!
帳本和憑證砸在地上,散得到處都是。
他甚至沒有彎腰去撿,而是直接抬腳扒拉了幾下。
「就這麼點?」
周科長翻著白眼。
「這麼大的廠子,帳本就這麼幾本?」
孫大姐急忙解釋:「領導,廠子是林總剛接手的,正式生產也才不到一個月,帳目確實只有這些。」
「你說不到一個月就不到一個月?」
「有移交手續,有前進廠原來的清算報告,還有縣政府的接收文件。」
「你說這些有什麼用?我要查帳本!」
周科長盯著她。
「把三年內所有帳本、憑證、銀行流水,全部拿出來。」
孫大姐嘴唇發白。
「前進廠之前的帳,不在我們這裡。」
「那在哪?」
「接手前就已經交給縣政府了,破產清算組和經貿委都有備案。」
林風接過話。
「你們要查過去三年的帳,去縣政府查。」
周科長猛地轉頭。
「我問你了嗎?」
「那你問孫會記,她回答不了,我替她回答。」
「林老闆,你不要以為自己掛了個政協委員的名頭,就能干擾執法。」
「我沒幹擾。」林風神色平靜,「我只是告訴你帳在哪裡。」
周科長冷笑。
「那康樂廠的帳呢?」
「康樂廠由我接手之後的帳,在這裡。」
「之前的呢?」
「之前的帳,前廠長趙富貴也已經交給縣裡,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
周科長盯著他,眼神越來越陰。
「也就是說,你們兩家廠,三年以前的帳都沒有?」
「不是沒有,是不在我手裡。」
周科長抓起一本帳本,重重摔在桌上。
「我現在懷疑你們故意隱瞞帳目,轉移資產,逃避稅務檢查!」
林風笑了。
「懷疑可以,證據呢?」
「有沒有證據要你管?找證據是我們的事。你現在作為嫌疑人,要做的只有配合調查。」
「那就查。」
林風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我配合。」
周科長被噎了一下。
他沒想到林風一點都不慌,明顯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
但,他搞這麼多年稅務,可沒見過哪家廠子的帳是經得起細查的。
如果查不出問題,那一定是查得不夠細!
旁邊的稅務人員開始翻帳。
一頁一頁。
翻得很快。
快到幾乎沒有看數字。
「八月二號,採購白砂糖三千斤,進貨價五毛一斤。」
「為什麼是這個價格?」
「當日東海市批發市場報價就是這個價格。」孫大姐回答。
「有發票嗎?」
「有。」
「發票呢?」
「在憑證夾里。」
那人抽出憑證夾,隨手翻了兩下。
「這張發票蓋章不清楚,疑似偽造。」
孫大姐慌了。
「怎麼會?那是東海糖業公司的正式發票。」
「我說疑似,就是疑似。」
那人繼續問。
「八月三號,給聯運服務部支付運費三萬八千元,什麼運輸?」
「補腦液發往十七個地級市的貨運。」
「有沒有合同?」
「有長期運輸合同和每天的簽收單。」
「簽收單呢?」
「在後面的文件夾。」
「合同是不是你們自己偽造的?」
「不是。」
「你怎麼證明不是?」
孫大姐被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腦子發蒙,說話開始結巴。
「這……這個,合同有雙方公章,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運輸路線和……」
「說不清楚了?」
稅務人員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冷笑。
「連財務負責人都說不清楚,你們這帳能是真的嗎?」
砰!
一副銀色手銬被拍在桌面上。
聲音不重。
屋裡所有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跟在古鋒身後的公安人員手指敲了敲手銬。
「我懷疑你們做假帳,跟我們走一趟吧。」
孫大姐嚇得臉色慘白。
「我……我沒有違法。」
「有沒有違法,回去慢慢說。」
那名公安盯著她。
「配合調查,別逼我們採取措施。」
林風靠在椅背上,眼底的冷意越來越深。
來了。
圖窮匕見!
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
查帳?
查出問題當然好。
查不出問題,就強行給你扣個「嫌疑」的帽子!
先抓財務,再把老闆銬走!
老闆一被帶走,「協助調查」。
少則三五天,多則半個月幾個月,甚至離譜的幾年也不是沒有。
在這期間,廠子必須停工封禁!
工人停工。
訂單交不上。
供應商恐慌。
然後呢?
然後就是派人強行評估資產,怎麼評估他們說了算,目的就是為了宣布工廠資不抵債。
再招標找人接盤,最後往往會有一個「符合要求」的人低價接盤。
前世這種套路。
林風見過太多。
先抓老闆。
再封企業。
最後一群禿鷲撲上來,把你的產業連骨頭都給你嚼碎。
等你出來?
連根毛都不剩!
你想事後申冤?呵呵,可以!
這事可不容易,就算你辦成了,也只會按規定給你個「公道」。
「你們想帶誰走?」
蔣梅終於忍不住,雙手撐在桌面上。
「孫大姐只是財務,她有哪裡答不上來?你們這明明就是故意刁難!」
「蔣廠長。」古鋒淡淡開口,「我們現在懷疑你們涉嫌經濟犯罪。」
「懷疑你…!」
見蔣梅要失控,林風立刻起身,抓住她的手腕。
「梅姐,別說了。」
蔣梅氣得胸口起伏。
「他們都把手銬拍桌上了,你還讓我別說?」
「他們巴不得你說。」
林風低聲道。
「他們現在最想要的,就是我們主動犯錯。」
古鋒看著兩人,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林老闆倒是聰明。」
「知道什麼叫做抗拒執法嗎?」
林風看向桌面上的手銬。
「知道。」
「那就好。」
古鋒轉頭,對公安人員使了個眼色。
「這裡太亂了,為了方便調查,把林老闆也一起帶走。」
就在這時。
砰!
財務室的門被人猛地推開。
廠里的保安老李站在門口,滿臉是汗,呼吸急促。
「林總!」
林風回頭。
「怎麼了?」
「車間裡跟消防的人打起來了!」